孙鹏那个所谓的“素材库”,其实就装在他兜里的那部旧手机里。
不是什么硬盘阵列,也不是云端服务器,就是一个三点多G的文件夹。但对于孙鹏来说,这是他在朋友圈里维持体面的全部家当。
文件夹名字叫“孙总日常”。
里面分了几个子目录。第一个叫“车”,存着十二组照片和视频。保时捷帕拉梅拉、奔驰G级、玛莎拉蒂总裁……甚至还有那组限量版法拉利。每一组都包含方向盘特写、挂挡动作、车标细节,以及窗外“不经意”掠过的风景。这些都是周哥租车行的存货,按小时计费。孙鹏每次去,都像上班打卡一样,闷头拍足一个小时,够发两个月的朋友圈。
第二个叫“房”。其实都是些场景照——苏苏那个“总裁书房”、别墅客厅、私人酒窖。苏苏的基地里,那些书架是空心的,红酒瓶是空的,连壁炉里的火都是LED灯。但孙鹏拍得很认真,换三套衣服,摆二十个姿势,精修出九张图,凑成一个完美的九宫格。
第三个叫“玩”。高尔夫挥杆的视频、在“私人会所”喝威士忌的照片、迪拜跳伞的背景图。那张跳伞照其实是他在室内风洞里拍的,花了八百块找人P了个背景。
第四个叫“话术”。这是最重的。三百多条语音和文字,分门别类:第一次见面怎么聊、对方问起婚姻状况怎么回、怎么引导对方主动提见面。每一条都经过实战检验,有的还被周哥拿去卖给别的客户,一条五十块。
这就是孙鹏的“资产”。
没有豪车豪宅,没有投资公司,只有一个三点多G的文件夹,和一颗比谁都清楚这个时代需要什么的七窍玲珑心。
此刻,他正坐在二手车市场的办公室里,翻着这个文件夹,为明天和林悦的约会做准备。
办公室不大,十来个平方,墙上贴着“诚信经营”的标语,边角都卷起来了。他的工位在最里面,桌上一台用了四年的笔记本,旁边是个搪瓷杯,杯壁上“优秀员工”的字迹已经磨没了。
“鹏哥,那台2019年的奥迪A4,客户出到十一万五,卖不卖?”
同事老吴从门口探进头来,手里捏着包烟。
孙鹏头也没抬,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动,挑着明天要用的“保时捷”照片:“不卖。低于十二万不放。”
“客户说隔壁家同配置的只要十一万三。”
“那你让他去隔壁买。”孙鹏终于抬起头,眼神有点浑浊,像是没睡醒,“那台车左前翼子板做过钣金,隔壁那个价给不出来。你跟他说,我这是原版原漆,少一分不谈。”
老吴嘿嘿笑了两声:“还是鹏哥门儿清。”
孙鹏没搭话,又把头低了下去。
老吴没走,反而凑过来,压低了声音:“对了鹏哥,你那个‘项目’还在搞?上次那个女的后来没闹吧?”
孙鹏的手指顿了一下。
“没有。”他说,“那女的挺好说话。”
“这次这个呢?”老吴指了指孙鹏手机屏幕,上面正是一张林悦的侧脸照,“看着挺精的,也是个想嫁的?”
孙鹏把手机扣在桌上,不想让老吴看。
“不知道,”他拧开搪瓷杯,喝了一口凉透的茶水,“看看再说。”
老吴识趣地走了。办公室里只剩孙鹏一个人。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闪,一闪一闪的,像一只疲惫的眼睛在眨。这市场开了十年,灯管从来没换过。冬天冷得像冰窖,夏天热得像蒸笼,只有一台吱吱嘎嘎的立式风扇在转。
孙鹏在这儿干了八年。
八年里,他见过无数人。有钱的、没钱的、想买车的、想卖车的。他学会了怎么在三句话内判断一个人的购买力,怎么在一分钟内建立信任。这些本事如果用在正道上,也许能让他混个销售总监。但他把它们用在了一个三点多G的文件夹上。
周哥是在三年前找上他的。
那时候孙鹏刚被上一家公司辞退,在家待了两个月,每天刷朋友圈。看着以前不如自己的同学一个个晒房晒车晒娃,心里像有只蚂蚁在爬。
王芳那时候还在超市当收银员,每天下班回来看到他躺在沙发上刷手机,也不说话,把包往鞋柜上一放,就去厨房做饭。她的沉默比骂人更难受。
有一天晚上,王芳终于开口了:“你到底什么时候去找工作?”
“在找了。”孙鹏盯着电视里的相亲节目,女嘉宾说:“我要求男方年入百万以上,有房有车无贷。”
孙鹏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第二天,他去了城郊的租车行。
周哥是个胖子,圆脸,笑起来像弥勒佛。他的租车行开在城郊结合部,表面上是正经生意,实际上三分之二的收入来自“朋友圈业务”。
那天周哥给他倒了一杯茶,说:“鹏哥,我看你也是个聪明人,我就不绕弯子了。现在这个社会,你不装,就没人信你。我这里的客户,有做微商的,有卖保险的,还有那种——专门找女人的。”
“找女人?”
周哥笑了一下,那种笑里带着一种奇怪的理解,像是在讨论一门再正常不过的生意。
“对。你知道现在的小姑娘要什么吗?她们要的不是一个月薪两万但每天加班到十二点的老实人,她们要的是一个能让她们在朋友圈里炫耀的男人。你有车吗?没有。有房吗?也没有。但你可以在朋友圈里有。”周哥拍了拍他的肩膀,“花点小钱,包装一下自己,找个条件好的姑娘,结了婚,什么都有了。这叫投资。”
孙鹏当时没答应。
他回到家,王芳已经睡了。他坐在客厅沙发上,把手机里的朋友圈从头翻到尾。他的朋友圈是空的,因为他没什么可发的。一个三十七岁的失业男,能发什么?发这个月收入到账三千八?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前半生就像一条没有发过朋友圈的账号——存在,但没有任何值得展示的内容。
第二天,他又去了周哥那儿。
他签了个“套餐”:每月两千块,包含十组豪车照片、五个场景的室内拍摄、三十条话术更新,以及周哥的“导师指导”。周哥说这叫“知识付费”,孙鹏觉得这叫“花钱买一个不一样的自己”。
第一单,他试了个婚恋APP上的女孩。
女孩叫小薇,幼儿园老师,二十六岁,长相普通,朋友圈全是自拍和美食。他在APP上聊了三天,用了周哥提供的话术,约出来见面。第一次见面他开了租来的奔驰C级,请她吃了顿人均五百的西餐。女孩全程都在拍照,他假装没看到。
第二次见面,她主动问起他的工作。他说“做投资的”,然后岔开话题,问她喜欢什么电影。她没追问。
第三次见面,他们开了房。
第四次见面之前,女孩发来一条消息:“你朋友圈那张别墅照片是哪里的?好漂亮。”
孙鹏没回这条消息。
不是因为不知道怎么说,而是因为那一刻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他穿着从淘宝买的假阿玛尼,开着租来的奔驰,坐在快捷酒店的床上,给一个在婚恋APP上认识的女孩编造人生。
他关掉手机,睡了十个小时。
第二天醒来,发现那个女孩把他拉黑了。原因不明。
他没难过,甚至松了口气。
但他的手机里多了一个新文件夹,名字叫“素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