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8"这个日子，我记了很多年。从2003年首届开始，它便是省内一年一度的盛会，会期开头几年三天，最盛时延至五天，今年据说二天半撤场。过去二十多年，我几乎每年都会到场，亲眼看着它从热闹走到今天。
今年，我照例想起这个日子，本能地准备乘地铁前往老会展中心。好在出发前朋友提醒：那边没办会。我赶紧打听，才知换了场地——设在新区，离市中心很远，且无地铁接驳，幸得朋友驾车陪我前往。
一、20日的展馆：一杯茶里的辛酸
赶到新展馆，入口已远不如往年气派，只有几面展板和一排闸机。走进馆内，展区面积大不如前，参展单位稀稀落落，多以文字挂牌展示为主，实物展品屈指可数。多数展位只有高校学生志愿者值守，参展单位人员很少在场。参观者三三两两，最有人气的地方反倒是几家茶叶展位——大家并非专程买茶，只是走累了、口渴了，来喝几杯。一个以"创新项目成果交易"命名的国家级展会，留给我的最深印象，竟是一杯解渴的茶。
我在茶展位边喝边与一位摊主攀谈。他说，茶叶不是刚需，这几年经济下行，生意难做；一年在全国要跑三十多场展会，每次参展费数万元，企业一年的利润几乎全搭进去。我听了心有戚戚，花200元买了一斤白茶，聊表支持——也当作没白喝他的茶。
听说开幕式当天领导巡馆时，人还多一些；昨天恰逢端午节，天气闷热，人流骤减；今天更显冷清。参观者走马观花，展出单位心不在焉，不少人低头看手机，等着撤场。这样的场景，与"交易会"三字实在相去甚远。
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现场感受，未必能代表全貌。或许在主办方的签约数据和线上对接中，仍有不少成果；但作为普通观众，我直观看到的是人气、展品和洽谈氛围的显著降温。
二、24年的变迁：从实效到形式
回想"6·18"开头的几届，那真是省里一年一度的大事，各市县层层动员，企业科研院所踊跃参展。展馆里产品可触可感，科研人员、企业家、投资人聚在一起热烈交流；项目对接有专人跟踪，签约后有后续服务，成果转化形成了闭合链条。
但二十余年过去，时代变了。互联网和线上对接平台兴起，疫情又加速了远程协作，许多信息沟通不再依赖线下大会；同时经济下行，企业参展预算收紧，政府财政也面临更大压力。主办方虽不断调整，但效果有限。展会一年比一年冷清，渐渐从"成果转化平台"滑向"走流程"的惯性动作。许多人都觉得它已失去当初的意义，却谁也不愿主动叫停。
这固然有路径依赖和面子考量，也与考核周期、责任追溯机制有关——停掉一个"延续多年"的活动，往往比继续办下去更难交代。
三、想起另一块"鸡肋"
这让我想起经历的另一个往事。
多年前，某地曾计划推进一个大型项目，此后历任主官接力推进，前期勘察、论证、征地陆续展开，十多年间投入了可观的财政和人力。然而，随着国家政策、环保要求和区域规划日渐明晰，该项目不再具备可行性，未来几十年内都难有落地可能。继续投入，只会让沉没成本越滚越大；但谁也不愿在自己任上宣布终止——因为那意味着"否定前任"，在体制语境中，这比"继续推进"更具风险。
那个项目，和如今的展会一样，成了无法下咽又无法吐出的"鸡肋"。
需要说明，我并非将周期性展会与长周期大项目等量齐观——两者在投资规模、影响范围和决策层级上截然不同。但它们在"明知难以为继却无法叫停"的困境上，确有相似之处。决策者面对的"承认此路不通"的心理门槛，是相通的。
四、为什么明知难以为继，却停不下来？
工作几十年，我越来越理解，这并非某个人的品德或能力问题，而是一种结构性的集体行动困境。
在一个以任期考核为主体的治理体系中，叫停前任启动的项目或延续多年的活动，往往意味着"否定过去"，而否定过去在当前的评价体系里很难获得正向激励。相反，只要项目还在"推进中"，就可以归入"正在努力"的叙事；一旦叫停，就必须面对审计、问责、历史评价、人员安置等一系列问题。于是，对单一个体而言，最理性的选择往往不是"叫停"，而是"拖着"，把问题留给下一任。这种微观理性叠加起来，便形成了宏观上的"僵尸项目"和"无效展会"。
更关键的是，我们缺少一套常态化的"退出评估机制"。项目或活动开始之后，很少有制度性的节点去重新审视其必要性；即使有评估，也多流于形式，缺乏独立的第三方参与和公开透明的绩效数据。没有这些，决策者即使有心叫停，也缺乏依据和底气。
五、建议
写下这些，并非否定历届主办者的辛劳，更不是要追究谁的责任。我只是希望，那些用财政资金撑起来的展会、那些耗费多年心血的项目，能够被诚实地追问一句：它今天还有必要吗？
关于展会：过去，展会承担着信息发布和供需对接的核心功能。但在AI和数字平台高度发达的今天，一般性的项目信息已不需要通过大会来传递。然而，展会的价值并未完全消失——正如我们仍会去实体店触摸商品、当面交谈一样，面对面的实物体验和信任建立，是算法暂时无法替代的。因此，建议缩小规模、提高专业性，聚焦少数前沿领域，做深做透，而不是贪大求全。
关于退出机制：对各级政府主导的长期性项目和周期性活动，应设立明确的阶段性评估节点和退出条件。评估应引入第三方专业机构，并公开关键绩效数据，接受公众监督。同时，要建立"容错纠错"机制——对基于客观形势变化而主动叫停无效项目、避免更大浪费的决策者，给予正面评价而非事后追责。这需要从制度上改变"否定前任就是否定自己"的隐性规则，让"实事求是"真正成为可操作的行动指南。
纳税人的钱、企业的参展费，都来之不易。承认"不需要再办"，有时候比"继续办下去"更需要勇气，也更值得尊敬。
以上所思所议，未必周全，但确是我反复思量后的真实想法。转眼二十多年过去，当年那个满怀新奇参与展会的青年，如今已是坐在茶摊前与摊主闲聊的老头了。时间教会我的，是珍惜、包容、理解，是少说——但如要说，还是说诚实的话好。看到这些旧事新景，难免有感而发说些心里话。话可能不够周全，但句句发自肺腑。还望读到此文的朋友共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