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览现场|顾铮:黄浦江的存在本身就是见证

6月12日至6月29日，X-SPACE富士胶片影像空间·上海展出摄影师宛超凡作品展览「河流全都知道——黄浦江」。本次展览由富士胶片（中国）学术顾问林叶策展。

作为其《河流全都知道》摄影系列项目的第二章，宛超凡将视线从东京荒川移至上海的黄浦江，2023年-2025年，他的创作足迹踏遍从黄浦江源头至吴淞入海口的沿岸近百处地点，记录那片水流以及与那水流密切相关的人、事、物。同时本次展览也将展出其使用GFX100S中画幅相机创作的摄影项目《归去来》。

知名学者顾铮老师也为本次展览的作品撰写了评论文章，帮助大家进一步了解本次展览艺术家宛超凡的创作历程和理念。欢迎继续浏览，了解更多。

上海被水哺育，被水滋养。这是上海的幸运。

从根本上说，水是上海这个城市得以发育、发展起来的自然资源、自然保障的条件及原因。河流则为人类文明的发展提供了重要保障。世界上许多大城市的成长发育也往往与它们枕河而立有很大关系。作为现代生活空间的上海，其城市历史并不算悠久。但上海人对包括黄浦江在内的自然水系有着深度依赖。

从上海城市整体发展的历史来看，近代以来的行政区划意义的上海的新旧城区，其实是由黄浦江和苏州河两条河流从东西和南北两个方向“包养”（包裹涵养）起来的，当然黄浦江的作用也许更大一些，影响也许更深一些。而两条河流在城市形成之际还是人向城市集聚移动的主要载体。

如何看以及表征上海，尤其是从水系分布的角度看上海与自身所处水系的纠缠共生关系，主要应该从人文和自然地理交织发展的历史与现实来考察。

这样的考察，在过去一段时间里，已经引起颇多有关人士的自觉的关注和重视，而且不乏佳绩。这里也包括了摄影家在内的对上海“两河”（黄浦江和苏州河）的视觉表征方面的开创性贡献。陆元敏拍摄于1990年代的苏州河以及张春海拍摄于2010年代的黄浦江，都有各自不同的诉求、风格与摄影方式。

他们的取径各异的工作，既为后人提供了借鉴也为后来者设置了挑战的门槛，但因此也必然激发真正的挑战勇气。

与陆元敏和张春海的上海“两河”摄影不同，本文要讨论的宛超凡的《河流全都知道—黄浦江》的一个显著不同之处是，前者都是长期生活在拍摄对象“两河”的周边，因此是在熟悉中求“陌生”。

而出生在中国北方的宛超凡，在2023年至2025年期间展开黄浦江拍摄前，和黄浦江这条河流应该可说是基本没有个人的生活上或许也是情感上的具体关系。

但他在起意拍摄黄浦江之前，已经和流经超大城市的江河，东京的荒川发生了摄影的关系，著有《河流全都知道——荒川》的摄影集。

因此，他是在拍摄了他生活工作的东京的荒川之后起意拍摄黄浦江的。

荒川与黄浦江有某种相似性，但也有根本上的不同。这个不同或许会从本质上决定了他的黄浦江摄影的特色。荒川是他长期与之相处的对象，而黄浦江是他从“新”（陌生）审视的对象，因此可能有着陌生带来的惊喜和惊艳。

而拍摄东京荒川所拥有的河流视野和景象，或许已经内化于他的视网膜，成为他观看上海的滤镜并且在一定程度上为他在心理和视觉上区别两个城市的不同特点建立了筛查机制。

在这样的前提下，宛超凡的黄浦江摄影，在记录了上海这个城市与这条河流的复杂关系的同时，可能也有一种将荒川与黄浦江图景两相比较、呼应与区别开来的可能性在。

他的黄浦江摄影，毋宁说是一种在不断的匹配他心中既有的河流图像和拉开荒川和黄浦江两者差异的过程中，逐渐校正其凝视目标并且最终找到他心目中的黄浦江图像的努力。

以我个人经验，与东京不同，上海以及黄浦江流域的地形比较平坦。宛超凡沿着黄浦江岸线的行走移动及拍摄，失去了因为地形的高低变化而产生视觉景观的变化的乐趣和新奇感。

这样的地形于行走是好事，于摄影却带来挑战。没有起伏的地形和岸线，容易使眼睛与观看这个行为变得疲累，在拍摄时缺乏兴奋点。如何克服这个自然条件本身带来的局限，从观念与语言上加以突破或驾驭，也是一种挑战，更是一种乐趣。

而他最终采取的宽幅形式，也许在这个意义上是克服了这个城市的与生俱来的于摄影不利的因素的最佳决定。

宛超凡沿着黄浦江岸线行走，以宽幅形式拍摄，拉开包括拍摄后必然发生的读者观众的视野，既是在技术把河流分段切割拍摄，也是将得到的水平展开的河流画面作为长卷在时空中徐徐延伸展开，让我们在一定程度上获得沿江行走观看的疑似体验。

当然，宛超凡的黄浦江摄影不是单纯的记录，而是由记录这个行为出发、诱发的一种对于现实景象以及背后社会因素的视觉思考。

而宽幅形式在给出了外在形式和风格上的较强的个人风格辨识度之外，也是一种对现实的解构和重建。这也是对于习惯了矩形（也是一种视觉规训）画面的眼睛的挑战。因为在观看中，视线需要照顾水平方向的多种因素，在成像后也对读者观众给出观看上的新体验。而长宽悬殊的画面在拍摄时可以给一些意外事物的闯入提供了更大的可能。

这个宽幅格式因而使得画面也是内容有了不同的质地。他的这些黄浦江图像是一种对现实的提问和诘问，力图穿透现实的表面来到景观背后的深层，这里包含了隐藏在景观背后的权力构造和资本驱动等各种复杂要素。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河流全都知道”这句话是要告诉我们，河流如果有幸保持流动，不被人为消灭，河流的存在本身就是见证。

河流沉默不语，并不意味着河流不会述说。河流以其沉默的却是绵延的存在，吸引人们运用某种方式代为述说，留下记忆，展现其作为地域资产和遗产的存在和历史。

宛超凡的黄浦江摄影不是有关这条河的简单的视觉介绍和注释，而是将观看的行为和体验交织在一起的有关黄浦江的视觉考辨过程。如果河流能讲述，那一定就是河流与摄影家心灵的共鸣合奏。

摄影只对表面世界负责。摄影的真实其实是对世界的表面的技术忠实。

摄影不能进入表象的背后，但是深入表象的前提。而这正是它最吸引人的地方。也就是说，摄影如何在最忠实（抛弃器械原因当然还有个人主观原因）于表面所见之时给予进入其背后的契机和线索，才是摄影的最为引人入胜之处。

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摄影定义了它的真实性，也挑战了、扩展了真实的定义。永远不要指望（可能过于绝对？）可以以摄影对世界给出符合其本来面目的表征。

对摄影家来说，应该可以希望、期待并且努力的是，摄影可以在什么程度上让世界变成只此一（摄影）家的图像世界。

其实我并不在乎宛超凡是不是给出了有关黄浦江的（深刻的）肖像。我更关心的是他是不是找到了与他的拍摄对象黄浦江的相处之道。

摄影，从根本上说，就是一个和对象如何相处的行为和过程。

从这个意义上说，宛超凡的黄浦江摄影，在为我们思考如何通过摄影与包括河流在内的自然与社会的对话与共生的可能性方面，提供了新的途径和思路。

本期作者

顾铮

复旦大学新闻学院教授。1998年毕业于日本大阪府立大学人类文化研究科比较文化研究专业，获学术博士学位。曾任第56届世界新闻摄影（World Press Photo）比赛终评评委。2017-18年度哈佛燕京访问学者（Harvard-Yenching visiting Scholar）2019年德国海德堡大学第九届中国艺术史海因茨·葛策杰出客座教授（9th Heinz Götze DistinguishedVisiting Professor of Chinese Art History）。2020、2021、2022集美•阿尔勒国际摄影季（Jimei x Arles International Photography Festival）艺术总监。2026奥斯卡巴纳克奖评委。著有多部专著，并在国内外策划多个当代摄影及艺术展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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