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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我在电厂上班,学工科的。
那时候手上有个项目,缺大概20万,找了个朋友,说:"我这个项目,保守估计一年回本,第二年就挣钱了,你要不要考虑一下?"
朋友说行。过了一个月,没反应。我去找他,他说:"你这项目挺好的,但我那20万已经投到股市里了,现在过了一个月,已经翻倍了。我不需要你的项目了,一年翻倍了。"
2015年的行情就是那样,疯狂。
我当时对交易一无所知。但身边朋友炒股,好多人在那轮牛市里赚了好几倍。后来牛市崩了,很多人利润吐完了,甚至本金也亏完了。
我当时对股市的看法是:整个股市好,我炒股就赚钱;股市不好,我就亏钱。风险太大了。
但我不知道的是,还有人在波动大的时候,不管涨还是跌,都赚钱。
他们叫"炒手"。
2015年股指期货的限制政策,2016年的时候还牢牢在那里。手续费贵,保证金高,流动性差。
但我听说了2015年那些炒手一年10倍、几十倍、甚至100倍的传奇。我想:这限制应该不是长期的吧,应该会恢复正常的。一旦恢复,是不是又可以挣钱了?
现在回过头看,我这个入行经历,跟散户炒股一模一样。
牛市初期我不知道,看别人在那挣。等到牛市快到尾巴了,一看:好挣钱啊,我也要杀进来。杀进来以后开始回调,觉得牛市有点回调也正常,又会涨回去的。结果一波牛熊转换,套在山顶了。
只不过我套的不是中国中车,我套的是自己的职业生涯。
但好的是,这些年我没有一直停留在那个阶段。交易做得还算可以,也算解套了——比当时套在中国中车的一些散户,还是要幸运一点。
进了公司以后,有个小插曲。
当时的主管,以为我朋友会提前给我讲一下交易的基础东西。我朋友呢,以为公司会有入职培训。结果两边都没有对我进行培训。
我进去之前还幻想自己是百年一遇的交易奇才,入门会很快。结果上去连亏了一个月,天天亏,一路向南。
一个月之后领导找到我:"别人还是有亏有赚的,就你一个人天天亏钱。"
这时候才知道,我对整个订单、整个市场到底看什么,完全不知道。
后来这件事对我帮助非常大。我当时每天对交易进行录像——早上9点半到下午3点,四个小时的交易时间,屏幕一直录像,每一个操作都能录下来。
收盘以后,自己去复盘回看。但当时看不明白,亏钱就是亏钱。
怎么办?
去找那些成熟的、已经盈利的交易员。把关系打好,谦虚一点,去请教,让人家愿意把录像给你看。看他到底在哪一个tick去开仓的,开仓以后持有几个tick。
他每一个tick,我就暂停一下,问自己:是持仓还是平仓?要止盈还是止损?
然后去看他的交易跟我对不对得上。
几个月下来,当我的判断、我的决策跟成熟的交易员已经非常接近了以后,我才真正掌握了这个规律。
这件事教会我的是:做交易不能闭门造车
你看今天在场的有很多朋友,主观做的比我好的,量化做的比我好的,都有。我们就要借这样的机会,互相交流。我们不是互相竞争的,我们是问市场要利润。
不要觉得你告诉我了,我就把你的钱分走了。整个市场的99.9%的人不在这个房间里,钱是向市场要的。
2019年,国外的高频机构进来了。
我们人工炒单,大概200毫秒——行情接收过来,报单报过去,加上人反应时间。人家把机器部署在机房里,基本是毫秒、微秒、甚至纳秒的量级。
我们看对的单子下进去拿不到,看错的单子全成交了。
这个问题非常严重。哪怕我们预测的成功率非常高,都没有用。因为炒单预测的时间非常短,可能只是拿几个tick的收益。如果激进地用超价去拿,就被他清死掉了。
所以当时我们一般是排队,或者插队去挂单。结果正确的单子拿不到,错的单子全成交了。
这个东西有个专业名字,叫逆向选择
他们把好的单子全抢走了,不好的单子留给了手工去抢。
整个团队面临一个方向性的分歧。我当时跟另一个朋友是主要的两个合伙人,我们的态度是180度不同的。
我的态度是:行业寒冬,勒紧裤腰带,缩减预算,度过冬天,等到下一个春天。
他的想法是:就要在行业寒冬去招人、培训。这么难的行情下,你如果不亏钱,甚至微微盈利,一旦市场好做了、活跃起来了,那钱就是个非常自然的事情。
我们两个都没有错,只是站的思维方式不一样。
我是一个个人的角度,家里也不太支持我,积蓄也不太够,让我去放手一搏。但他是一个经商家庭出来的,对于他们来说,这种在行业寒冬里面去加杠杆、并购对手,等到下一个春天,市场占有率自然就上去了——这是他们非常熟悉的事情。
但我这种没有做过生意的人,是不能理解的,而且我也没有资本去赌。
最终的结果:我离开了那个团队。
然后我非常纠结。在一个低谷期离开,我担心他们没有熬过去,那等于我自己当了逃兵。我又很害怕:万一后面真的好了呢?那不就跟我无关了?
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又怕兄弟过得苦,又怕兄弟开路虎。"
后来2020年,疫情,加上各国央行放水救市,期货市场变得非常活跃。他们挣了很多钱。
但那都跟我没有关系了。
那阵子我非常痛苦,经常晚上还在那哭。因为初期基本上这些事情都是我做的,整个事情都是我跑通的,然后最终我在黎明前没有熬住,离开了。所有后面这些结果,跟我无关了。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面都走不出来。
后来随着时间慢慢过去,随着我交易的成长,慢慢想通了。
如果再让我回到2019年这种情况下,我仍然还是大概率是这么选。** 因为我没有办法去预测未来,我当时的认知就是那样子的,我不可能去豪赌。
所以这种事情,回头来看,其实也是一段让我成长的经历。
离开炒单团队以后,我到了杭州一个做铅的上市公司,进他的期货部门当交易员。
当时我对基本面的理解非常浅,是一种门外汉靠自己好奇去驱动的学习。
结果刚到那边,2020年3月,疫情在国内初步控制住了,但蔓延到国外以后,国外的组织动员能力跟国内是不能比的。疫情到了国外,对国外的冲击非常大。
2020年3月就进入了全市场暴跌的状态。所有资产——商品、股票、债券、贵金属——全部保留在里头。那是一种流动性危机的指标。
以我当时的理解,这种行情肯定要做空,天天跌嘛。
结果领导说:"去做多,而且要在跌停板上建仓。"
我当时就吓坏了。跌停板建仓,直接给埋进去了,出不来对吧?
不敢说,但听从了领导的安排。第一天开进去,被埋住了,很多单子封在跌停上。
我心里非常忐忑,担心第二天如果再一个低开暴跌怎么办?
结果第二天又是一个低开,又一路下跌,往第二个跌停板去了。我身上全都湿透了。
领导非常激动,说:"机会终于来了,我们要在第二个跌停板大量建仓。"
非常紧张,但还是听从了安排。在第二个跌停板又大量建仓。
奇迹来了。
我们的单子被吃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顶住了空头的进攻。盘面剧烈反弹,当天就反弹上去了,脱离了我们两天的平均成本价。
后来领导跟我解释:公司是产业,有上游的铅冶炼厂,回收废旧电瓶,把铅回收了卖给下游客户。当时市场跌得非常急、非常快,市场价格已经跌穿了公司的生产成本。
也就是说,如果采用正常生产交货的情况下,每生产一吨就硬亏一吨。那这种情况下,如果短期价格还在往下跌,公司干脆就把厂子停掉了,直接从盘面上做多去交割现货,交给下游客户。
这比生产要节省很多钱。
而且,当时是一种泥沙俱下的流动性危机行情,并不是这个品种的基本面出现了非常大的变化。他们判断:现在跌得猛,将来弹得也猛。
这件事情对我整个交易观有非常大的冲击。
我之前做的东西看得太浅了,看的是表面的东西。实际上,所有期货最终都是买方去提货、卖方来交货。期货市场就是为了实体企业套保而生的。
我们要深入到实体企业里面去研究基本面,才能弄明白价格到底为什么涨、为什么跌。
2022年,俄乌开战。
我当时跟踪的化工下游利润已经到了8年、10年的一个最低点。我看了很多路演,就是说当时已经击穿了很多公司的生产利润,开始出现停车检修的操作。
我想:我做多上游原料(原油),空下游化工品,这个利润就会随着装置调节回来。
结果的情况是:油价越来越高,局势越来越紧张。下游因为消费不好,提不了价,上游蹭蹭涨。化工品的利润越来越低,我就被干,亏了很多钱。
俄乌前期局势紧张的时间比较长,一直都没有明确说开打,但是油价一直在蹭蹭涨。
直到普京在电视演讲里面开始宣战的那一天,我把单子砍掉了。亏了30%,终于解脱了。
后来回看,我的策略其实非常不成熟。
逻辑分大逻辑和小逻辑。这个叙事是有大有小的,矛盾是有大有小的。
大逻辑是什么?世界要从一个长期和平的状态,变成一个战争不确定性的状态。油这个东西,是战略物资。"大炮一响,黄金万两。"你真的开战的时候,根本不管炮弹多少钱,飞机要烧多少油,坦克要烧多少油。油就是整个战争的命脉。
他根本不会管你所谓下游化工这一边的需求是什么。
油的两种属性:一个是能源,一个是化工原料。在战争的情况下,大逻辑就是能源属性。
我的小逻辑是化工利润。我想用化工这边的逻辑,去主导做利润回归——这是一个非常错误的选择。
而且当时对于事情发展的预测也是没有的,只是被动地在等一个标志性的开战。实际上,国内的专家们都说打不起来,但你去看外部的一些分析,包括俄罗斯军队移到前线的信号,其实它就是一个非常强烈的信号。
当时我对于估值过于看重,对于驱动的把握能力是不够的。
这一仗亏了30%,给了我一个非常大的反思:我的交易里面有非常大的欠缺,必须要把漏洞补上,才能做后面的事情。
2022年到2022年年中之前,不知道大家有没有看过量化CTA的曲线?那个曲线非常漂亮,从2020到2022年。
主观也挣钱,趋势也挣钱。但主观做交易比较辛苦:要去调研,要去推平衡表,要去跟产业里面的人聊天,要去盯着供需的变化。
量化在我当时看来,尤其趋势跟踪,就是一个非常简单的方案——涨了就做多,跌了就做空。结果两年看下来,主观挣到的钱,量化也挣到,而且甚至战争的冲击,对做产业逻辑的人来说可能把握不好、要亏钱,但对于量化来说,反而挣得更多了。
所以我的视角又到了量化这一步。
但这里有个问题:主观和量化的底层逻辑其实是不太兼容的。
主观我们一直在做的是:市场的错误定价。我认为他什么地方判断是错的,这个价格是不对的。
但基于量价的量化呢?我们相信的是:价格已经包容并消化了一切(技术分析三假设第一条)。我们盯着价格,并不去了解市场发生了什么,只是说价格走出趋势了,就相信这个趋势是可以持续的。
所以后来我就两条线在推进:一边反思主观交易的漏洞,另一边研究量化CTA。
最终我做成的事情是:把策略融合在一起。
我的CTA里面有主观的部分——当然是按照程序写死、写成规则的。我的主观交易里面,我就特别看重:这个东西是不是规则明确的?是不是可以量化的?
同样的情况,我要有一致性的判断。不能这个时候我有模糊的感觉要做多,过段时间差不多的状况,我就做空了。
有一句话叫做:在市场上唯一免费的午餐就是分散。
我的策略长期来看都是正收益的,每个策略之间,只要相关性不是1,我就会有一个互相抵消、对冲的效果。一个策略不行,可能另一个策略可以。那我整体的曲线就会平滑很多。
我们不太能够懈怠。
一个策略,如果大家都都在用,它一定是会赚钱的——但那个"大家都用"的时刻,可能就是它开始不赚钱的时刻。
Citadel的创始人肯·格里芬说过一句话,我非常欣赏:“能够把竞技体育和学业兼顾的人。竞技体育能带来非常强烈的目标感,同时又能培养你的认知。在日复一日的训练当中,能够磨砺你的毅力。”
对于我自己来说,我这两年变化是非常大的。
我现在不在上班了,我的时间就是纯粹给到我的交易。哪怕我想摸鱼,我就安心地摸鱼;我要想努力工作,我就可以加班,很晚继续搞。
人在这些市场里面,唯一的约束就是我们的精力。
不管你还是我,不管我们现在的本钱怎么样,我们的策略怎么样——我们相同的点,就是我们的精力是有限的。
我们长期来看,其实是做一个自我的精力的管理。我们要把精力放在一些更多的开拓性的事情上面,然后用AI去放大这件事情的杠杆。
用AI去放大一个事情的杠杆,然后能够做到一个持续的进步。
这就是我10年交易路,最终想明白的事情。
2026年6月13日讲座实录整理(感谢竹帛的整理[强烈推荐]10年,100倍,然后我把这些事想明白了 (一只大青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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