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高定的猫
莱昂诺尔·菲尼与化装舞会
特邀撰稿：肖尧
在二十世纪超现实主义艺术史中，莱昂诺尔·菲尼（Leonor Fini，1907–1996）始终是一位难以归类、独树一帜的存在。尽管她长期活跃于巴黎超现实主义（Surrealism）艺术圈层，并与安德烈·布勒东（André Breton）等核心人物保持密切往来，但她始终拒绝正式加入任何艺术团体或接受组织归属，也拒绝被定义为男性艺术家的“缪斯”。与同时代许多女性超现实主义艺术家相比，菲尼更关注社会身份的流动性与个体自主性，并将这一观念贯穿于绘画、时尚、舞台设计乃至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
对于莱昂诺尔·菲尼而言，猫不仅是艺术创作中的视觉母题，更是其生活世界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据同时代友人与访客回忆，菲尼位于巴黎的寓所中曾同时生活着十七只波斯猫（Persian cats）。许多到访者都曾描绘过这样的场景：华美繁复的室内陈设、堆满画作与书籍的工作空间，以及穿梭其间、无处不在的猫咪身影。菲尼从未将猫视作宠物或附属品，而是将其视为平等共处的生活伙伴。根据猫咪博物馆（Cats Museum ）的研究记载，她曾表示自己“像猫一样思考（thinking like a cat）”。[1] 这不仅是一句充满幽默感的自我描述，更折射出她对于猫所代表的生命哲学的深刻认同。
莱昂诺尔·菲尼在她的厨房喂养与她一起生活的猫
1953年 摄影：杰克·加罗法洛（Jack Garofalo）
在菲尼看来，猫象征着一种介于亲密与独立之间的存在状态。它们能够与人共同生活，却始终保持自身的自主性；能够建立情感联结，却拒绝彻底服从或依附。这种关系模式深深吸引着菲尼。艺术史学者彼得·韦伯（Peter Webb）曾指出，菲尼位于巴黎 弗利耶尔街（Rue de la Vrillière）的寓所，与其说是传统意义上的家庭空间，不如说是一座由艺术家、朋友与猫共同构成的“戏剧舞台”。[2]
（左）《周日下午（Dimanche Apres-midi）》
莱昂诺尔·菲尼 1980年 布面油画 60 x 85 cm
（右）《未命名》 莱昂诺尔·菲尼 约1970年 石印 37 x 32 cm
尹山湖美术馆正在展出
除了绘画创作之外，菲尼与时尚界亦保持着密切而持续的联系。20世纪30年代，她与超现实主义时装设计师艾尔莎·夏帕瑞丽（Elsa Schiaparelli）展开合作，为其设计香水系列‘Shocking’的视觉图像。[3] 二人共同关注梦境、身体嬗变以及戏剧化表达，使超现实主义美学得以进入高级定制时装领域。与此同时，菲尼本人也深受时尚文化的滋养与启发。她的绘画中频繁出现身披华服、兼具神秘感与权威气质的女性形象，在艺术与高级时装之间构建出一条模糊而流动的边界。直至今日，我们依然能够在夏帕瑞丽高级定制时装中窥见菲尼当年所注入的超现实主义精神：原始而狂野的羽毛与动物皮毛元素、2026春夏“斯芬克斯（Sphinx）”系列中以仿生猫脸塑造的女士小高跟鞋，以及贯穿品牌始终的神秘、野性而充满幻想色彩的灵魂。
莱昂诺尔·菲尼为夏帕瑞丽设计的香水瓶
1937年 现存于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左）《未命名》 莱昂诺尔·菲尼
1973年 石版画 25.0 x 17.7 cm
（右）《赫尔维提乌斯夫人家的猫——皇家礼服猫》
莱昂诺尔·菲尼 1985年 蚀刻版画 29.7 x 20.9 cm
尹山湖美术馆正在展出
（左）夏帕瑞丽26年春夏成衣“斯芬克斯（Sphinx）”系列
（右）《斯芬克斯阿丽亚娜（Sphinx Ariane）》
莱昂诺尔·菲尼
1973年 艺术家签名版画 70 x 52 cm
事实上，早在20世纪30年代，菲尼与克里斯汀·迪奥（Christian Dior）之间便已建立联系。这种联系既源于私人层面的友谊，也建立在共同的艺术文化背景之上，而且远早于迪奥于1947年创立同名时装屋。在成为高级定制设计师之前，迪奥曾于1932年在巴黎经营重要艺术画廊皮埃尔·科尔画廊（Galerie Pierre Colle），并积极支持当时的新锐艺术家；而菲尼正是在这一时期获得迪奥的赏识，并于其画廊展出作品。[4] 玛丽亚·格拉齐亚·基乌里（Maria Grazia Chiuri）在秀场笔记中写道：“莱昂诺尔·菲尼（Leonor Fini）是革命性思想的象征——每个人都必须保持独立，并不断重新创造自己。” [5] 2025年，澳大利亚品牌“第三种形式（THIRD FORM）” 推出的“遐想（Reverie）”系列同样直接引用菲尼作品中的视觉语言。创意总监梅琳·凯利（ Merryn Kelly） 认为，菲尼的艺术揭示了力量与温柔、美感与反叛能够同时并存的可能性，而这正是当代女性主义设计持续关注的重要主题。[6]
玛丽亚·格拉齐亚·基乌里（Maria Grazia Chiuri）以莱昂诺尔·菲尼及超现实主义为灵感，设计的迪奥2018春夏高定“斯芬克斯”印花和面具。
如果说猫象征着自由，时尚意味着身体的嬗变，那么化装舞会则是菲尼将这些理念转化为现实生活的重要实践。1947年至1951年间，她策划并主导了一系列巴黎最负盛名的化装舞会。她亲自设计服装、面具与场景布置，将神话、戏剧与幻想融入其中，使参与者得以暂时摆脱现实身份的束缚，进入一个充满变形与想象力的超现实世界。
1951年9月3日，莱昂诺尔·菲尼参加威尼斯拉比亚宫（Palazzo Labia） 内的一场化装舞会。该舞会名为“东方舞会（Le Bal Oriental）”，由西班牙—墨西哥籍亿万富豪卡洛斯·德·贝斯特吉（Carlos de Beistegui）主办，被媒体誉为“世纪派对”。
对于菲尼而言，化装并非隐藏真实自我的手段，而是一种主动创造自我的过程。借由服饰与面具，人们得以突破社会赋予的固定角色，探索身份的多重可能性。法国著名摄影师安德烈·奥斯蒂尔（André Ostier）曾记录下其传奇“鸟之舞会（Bal des Oiseaux）”的盛况；而在法国摄影师亨利·卡蒂埃－布列松（Henri Cartier-Bresson）的镜头中，身着华丽戏服的菲尼仿佛从自己的画作中走出，化身为现实世界中的神话人物。
（左）1946年假面舞会现场，左为玛丽-洛尔·德·诺阿耶（Marie-Laure de Noailles），右为莱昂诺尔·菲尼。摄影：乔治·布拉塞（George Brassaï）
（右）1946年，莱昂诺尔·菲尼身着羽毛制的高定参加法国巴黎的舞会“普雷卡特兰之夜（The Bal de La Nuit du Pre Catelan）”。
摄影：安德烈·奥斯蒂尔（André Ostier）
右图文字：这位极具“猫头鹰（chouette）”风采的人士，就是著名女画家莱昂诺尔·菲尼，她陪同的是斯福尔扎伯爵（Comte Sforzino Sforza），这位伯爵是一位著名的艺术收藏爱好者。
（左）1946年，莱昂诺尔·菲尼身着羽毛制的高定参加法国巴黎的舞会“普雷卡特兰之夜（The Bal de La Nuit du Pre Catelan）”。
摄影：安德烈·奥斯蒂尔（André Ostier）
（右）《未命名》 莱昂诺尔·菲尼
1973年 石版画 25 x 17.7 cm
摄影师亨利·卡蒂埃－布列松（Henri Cartier-Bresson）镜头下的莱昂诺尔·菲尼 约1950年代
猫、时尚与化装舞会，看似分属不同领域，却共同构成了菲尼艺术宇宙的核心结构。它们最终都指向同一个命题：身份并非与生俱来的本质，而是一种不断生成、持续创造的过程。在一个女性常常被定义为缪斯、妻子或被观看对象的时代，菲尼选择成为自身神话的缔造者。她通过艺术、生活与表演不断重塑自我，也不断挑战社会对于性别、身份与权力的既定认知。正是这种对于自由、变形与自主创造的执着追求，使莱昂诺尔·菲尼成为二十世纪最具原创性与独立精神的女性艺术家之一。
（左）莱昂诺尔·菲尼与有“性感小猫”之称的法国著名女演员碧姬·芭铎（Brigitte Bardot）合影，为罗斯柴尔德家族1972年举办的超现实主义舞会做准备。左为碧姬·芭铎，右为莱昂诺尔·菲尼。
（右）《乘客（La Passagére）》 莱昂诺尔·菲尼
1964年 版画 74 x 52.5 c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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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文献：
[1] Cats Museum, Leonor Fini: The Artist Who Thought Like a Cat, 2025.
[2] Peter Webb, Sphinx: The Life and Art of Leonor Fini, Vendome Press, 2009.
[3] Surrealist Covens, Surrealism and Fashion: Fashion Design, Surrealist Art and Costume, Substack, Apr 21, 2026
[4] Sarah Mower, Christian Dior Spring 2018 Couture By Maria Grazia Chiuri, Vogue Runway, 2018.
[5] Christian Dior Haute Couture Spring/Summer 2018 Show Notes.
[6] THIRD FORM, Reverie Collection, 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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