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瓶瓶罐罐、几种反复调和的灰调颜色，从年轻画到暮年——莫兰迪用一辈子的时间，几乎是凭一人之力，搭建出了一整套色彩系统。他去世已经六十多年，但“莫兰迪色” 这套色彩系统早就不只属于艺术，它出现在家装里、穿搭里，出现在我们生活的很多角落，早已成为了一套生活美学。
浦东美术馆莫兰迪大展的展品，除了莫兰迪作品收藏的主阵地——他家乡的意大利博洛尼亚莫兰迪博物馆，还汇集了全球其他三十多家机构和私人收藏，一共展出两百余件展品，其中一百四十多件是莫兰迪本人的原作，超过一百二十件第一次在中国亮相。
莫兰迪的画，乍一看都是瓶子、罐子、盒子，很容易让人觉得"看不懂"。但如果你了解他这一生走过的路，再站到这些画前，你会发现，每一件器物背后，都是他所有的际遇、思想激发出来的独特的艺术创作理念。
1890年，莫兰迪出生在博洛尼亚一个富裕的家庭，他是家里的长子。童年生活的富庶、家庭氛围的宽容，让莫兰迪尽情做自己想做的事。
1909年，是家庭重大变故的一年，莫兰迪的父亲去世。作为长子，他成了一家之主，全家搬到了博洛尼亚的冯达扎街36号，母亲，三个妹妹，还有他。而这间公寓，后来成了他几十年画画的地方。他是在这里离世。
莫兰迪从1907年开始到1913年，在博洛尼亚美术学院读书。1910年，20岁的莫兰迪进行了对他来讲非常重要的佛罗伦萨之旅，欣赏了乔托、马萨乔这些文艺复兴早期的画家的作品。他深受影响，这种对早期意大利绘画里那种秩序感、结构感的迷恋，贯穿了他一生的艺术创作。
紧接着是一战。他被征召入伍，仅仅一个多月，他就因健康原因退伍了。也是在这几年里，他开始了最初的风格探索：1914年前后，他尝试过立体主义和未来主义的语言；到1916到1920年，他进入了"形而上绘画"时期，和意大利同时期的艺术家基里科有过交集。短暂的形而上绘画时期，莫兰迪仅仅现存12幅作品，这里看到的就是其中的一幅。
但很快，他就从这条路上转身了。1920年之后，他的画风开始更接近壁画式的、安静的秩序，而不是先锋艺术那种戏剧性的、超现实的氛围。也正是从这个时候起，静物——瓶子、罐子、盒子的组合——成了他此后四十多年唯一的核心题材。二十多岁，他就已经找到了自己要画一辈子的东西。
这幅花卉作品是莫兰迪1924年创作的。莫兰迪对于花卉创作的偏好之一是，他不画真的花，这些花都是他妈妈和妹妹们帮他手工制作的。真花生命期太短暂，而莫兰迪又画得慢。反而假花才是把时间给定格凝固了，才更有他想要的秩序感。
进入三十年代，莫兰迪的颜料变得非常浓重、粘稠，有时候看起来就像直接从颜料管里挤出来，带着实实在在的立体感。瓶子和罐子的形状会被他扭曲、变形，色彩有时候很暗沉，有时候又会突然跳出强烈的红色或黄色——这时候的他，已经完全不是在"临摹"眼前的东西了。
这幅《风景画》创作于1936年。其实莫兰迪创作的风景画数量并不太多，他所走过的地方也很少，绝大部分的风景画，几乎都是从家里望出去的景致，以及博洛尼亚周边的格里扎纳的乡野风光。但在这幅画里，我们可以看到这一阶段的他的笔触：厚、稳，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体积感。
四十年代，是战争的阴影笼罩的十年。他的调色板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出现了深洋红、像粗麻布一样的棕色、沥青一样的黑褐色。这些颜色组合在一起，营造出一种说不清的、不安的灰暗感。画面里的物体也常常紧紧挤在一起，像是在互相依靠，抵御着画面之外的什么东西。
这是1943年的一幅静物画，他拿起白色的石膏和哑光漆，把他工作室里搜集来的瓶罐，从头到脚刷成了死白。你看这幅画，画面被精简，它们的边缘甚至在空气里消融。这里的笔触极其干涸、粗粝，就像修道院剥落的白灰墙。这哪里是小清新？
这一年，他经历着人生最黑暗的一刻，1943年，他被法西斯逮捕，丢进了监狱。虽然一周后就被营救出狱，但那段经历，对莫兰迪来讲，是非常致命的。他彻底厌恶了这个人世间的肮脏与背叛，这是莫兰迪在死里逃生后，洗尽铅华，为尊严写下的抗争。
到了五十年代，他的构图变得更紧凑了。很多瓶罐被安排在一个方形或长方形的空间里，紧紧靠在一起。他开始用一种"平光"，故意削弱物体的立体感和体积感，让粗糙的轮廓和细腻的观察并存。这个阶段，他其实是在重新思考物体和它周围那片"空"之间的关系。
1952年的那幅《静物》，在同一个展厅里，也能清楚地看到莫兰迪创作时候写生用的静物本身。这都是真品，莫兰迪就是对这几个物体来完成的这幅极有秩序感的作品。
1956年，他画了《冯达扎街的庭院》，冯达扎街36号，是他从20岁起住了一生的公寓，这幅风景画，就是在这里完成。他就在家里，用望远镜望向窗外，看到了这些风景，就画了下来。特别有意思是不是，这位画风景画的画家，竟然看风景的工具是望远镜。
到了六十年代，莫兰迪晚期的作品变得更是极简风。早年那种层层堆叠的厚重颜料不见了，换成了稀薄、半透明的薄涂。许多瓶罐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样子，几乎融进了背景里，化作几何形的色块、长方形的色条。颜料一层层叠加，但每一层都几乎透明。从1936年的厚重，到1962年的稀薄——同一双手，同样的瓶子，画出来的东西完全不是一回事。
1959年，他在常年度假的博洛尼亚附近的小镇格里扎纳建了一幢房子，纵使那时的他，已经很有声望，甚至早已被当时非常著名的艺术史学家成为“意大利当代最伟大的艺术家”，依然房子建得很简朴，似乎除了艺术，除了他心爱的瓶瓶罐罐，他并没有太多的欲望和需求。直到1964年莫兰迪离世，人生最后几年的很多作品，都是在这幢房子里完成的。
莫兰迪这一生，画了大约一千三百多幅油画，还有一百三十多幅蚀刻版画，以及300幅左右的水彩画。主题绝大多数是静物，一小部分是风景，鲜有人物画。非常难得看到这一幅人像画，是他的妹妹。莫兰迪和三个妹妹，都是一生未婚，他们经济独立，非常紧密的联系，似乎就不太需要婚姻来满足情感的需求了。而妹妹们的支持，以及莫兰迪去世后的坚定的维护和推广，应该说，才有我们今天看到的这么多这么好的莫兰迪。
展览不小，足足200多件展品，三十多个细分的主题和展厅。有画作，也有实物。几乎就是莫兰迪的一生。可是，还是不禁会想这样一个问题：因为一座山、一片海、一场日落、或因为一场濒临爆发的战争、一位挚友的亡故而有所震动，这并不意外也不吃惊。但于莫兰迪这位画家，来来回回的三四个瓶瓶罐罐，色彩也很单一，这显而易见是多么地微不足道，或者说几近于荒唐，又如何敢宣称这样的画比大多数当今的艺术更有说服力呢？
或许看完这个展览，走过他的一生，似乎就能接近一些这个答案。在那个动荡、血腥、充满了狂热口号与背叛的20世纪上半叶，他绝不附和，他是最顽固、也最骄傲的一位抵抗者。所谓的“莫兰迪色”，它的本质不是温柔，而是高贵；它的底色不是迎合，而是拒绝。而在那堆摔不碎的瓶瓶罐罐背后，那个孤独的灵魂一生最骄傲的独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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