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山流水集之——《图画展览会》应该怎样演绎
穆索尔斯基的《图画展览会》的演绎分為钢琴原版与拉威尔管弦樂改編版两種。以舍间的钢琴版本和管弦乐版本聊聊其演奏方式。
一个作品如何演绎，一般情况下虽作曲家不会硬性规定其模式，但那国的作品，由那国的演奏家来演绎，是比较令人信服的。下面看看舍间的几个演绎。
里赫特Sviatoslav Richter1958年索菲亞現場。這是里赫特33CD個人專輯里的第33張。風格粗獷、深沉、線條銳利，俄式靈魂最足，節奏自由卻結構嚴謹。鋼琴版黃金標準，後世難超越。里赫特1958年索菲亞現場這個版本，之前之後他自己的多個演繹，都無法超越。里赫特在該版的嚴謹當中不乏忍隱的斯拉夫激情。擊鍵力量渾厚，收發自如。
荷羅維茲Vladimir Horowitz1947年。這是荷羅維茲4CD專輯的第四張。炫技、明亮、輝煌，“侏儒”“女巫小屋”爆發力極強，音色如鑽石般璀璨。浪漫派極致演繹，適合喜歡華麗風格的聽眾。和里赫特的结构严谨不同，荷氏強弱對比強烈，甚至乎有些誇張。愚以為，荷氏雖無里赫特結構嚴謹的優勢，卻極具可聽性。
因格爾Brigitte Engerrer在和諧世界唱片公司1988年演出。她是小涅高茲Stanislav Neuhaus的學生，触键既有巴黎学派的透明、细腻、线条感，又有俄派的低音重量与歌唱性。优雅从容、内敛、轻快、灵巧、音色明亮。她演奏的基辅大门，庄严但不爆炸。她的演繹具音色音質美，極具个人风格。乍聽平淡，卻非常耐聽。
齐柏丝坦lilya zilberstein在2004年演錄的《圖畫展覽會》，她师承莫斯科格涅辛学派，代表的是俄派雄浑和德式严谨。轻快透明，优雅克制，琴音結實，氣質高贵。她的基辅大门，宏伟庄严、和声饱满、钟声铿锵，结构稳固，高潮不燥，收尾沉稳大气。她的演奏音色绝美、结构完美、细节无死角、情感真挚。均衡度与细腻度，屬各版中最優。
波戈莱里奇Ivo Pogorelich1997年演錄的《图画展览会》，极端慢速、超清晰触键、雕塑感音色、结构偏执，喜欢的人奉若神明，讨厌的人觉得“做作、自恋、太慢”。他的演奏時間比其他版本都長，结构严谨、情感深沉。强调内声部线条的清晰。
下面討論幾版拉威爾改編為樂隊版的《圖畫展覽會》。由列寧格勒大師公司出品的由格吉伊夫Valerij Gergiev指揮列寧格勒愛樂樂團演出的版本。屬於最地道俄派、野蛮生长、铜管粗犷、现场感最强、低音厚重、速度偏快、张力爆棚。
拿索斯Naxos公司2003年出品的庫察Theodore kuchar指揮烏克蘭國家樂團的《圖畫展覽會》，朴素扎实、色彩自然、俄派底蕴。庫察强调原汁原味的俄式粗犷結合拉威尔的色彩感。給人以诚实、有活力、细节清晰，音響綿密。庫察沒有格吉伊夫的野蛮，也沒有格吉伊夫的激情，庫察是個老實淳樸的人。他的版本仍然因充滿活力，屬該曲目的優秀演繹之一。
約埃爾・列維Yoel Levi指揮阿特蘭大交響樂團的《圖畫展覽會》，是美式精准和俄式色彩加顶级音响的混合風格。极强的动态加上细节處的刻意爆棚。Telarc這個品牌以及阿特蘭大交響樂團，都是極致爆棚音響的代名詞。這個演出迎合了部分追求刺激的欣賞者。
阿巴多Claudio Abbado指揮柏林愛樂樂團（？）的《圖畫展覽會》，精致深沉、德奥严谨、标准演绎、贵氣十足。為什麼要打問號呢？因為這是一張錯版碟。碟面所印的資料與內容不符，而且還是一張光頭碟，只有碟沒有包裝。阿巴多做過兩次《圖畫展覽會》，是1982年指揮倫敦交響樂團；1994年指揮柏林愛樂樂團。因為是光頭兼錯版，資料闕如，只能推算。1982年阿巴多49歲，風華正茂，其時指揮風格清爽锐利、英式通透、阳光乾脆。到了1994年阿巴多61歲，其風格精致深沉、德奥严谨、标准演绎、贵氣十足。這張唱片反映出來的是阿巴多後期的風格。故推斷是1994年指揮柏林愛樂這張。
這裡有一個關於“基輔大門”的演繹，音響的度的問題。基輔大門是穆索爾斯基的這個組曲的最後一曲，是該組曲的终章、高潮和总结，篇幅最长、织体最厚重。乐曲的意境應該是三重：世俗的城邦威严、宗教的神圣庄严、民间的质朴热忱。愚以為，“基輔大門”要表現出的整体意境：三重合一——城门、教堂、大地。1、表現城门的堅如磐石的威严。低音和弦极沉、极稳、极宽，像基辅城门的巨石墙，不是“敲出来的”，是“夯进大地”的。2、表達圣咏之静。中段圣咏（教堂祈祷）慢、柔、纯、透明，像东正教教堂里无伴奏合唱，几乎没有世俗情绪，只有宁静与敬畏。3、表達大地，民间煙爨。中间舞曲段落不吵、不野、不炫，是温和的民间喜乐，像城门下百姓安静过节，质朴、温暖、有人情味。
上述三點，鋼琴版最理想的應屬齐柏丝坦。而樂隊版則是格吉伊夫為優。
一般來說，音樂作品的尾声，應該是史诗合流、万民颂歌才符合终曲的高潮。問題是誰也不知道穆索爾斯基想要的效果，到底是極度輝煌還是一般燦爛呢。這是個見仁見智的問題。即使是列維指揮阿特蘭大交響樂團，這種帶著明顯的美式誇張的爆棚，也是有其一定的道理的。
樂隊版，库察：节奏朴实自然，最贴近民间原生状态。列维：音色明亮鲜活，市井热闹感刻画淋漓尽致，音响色彩绝佳。格吉伊夫：俄派合唱感浓烈，音色醇厚，本土宗教氛围最地道。阿巴多：声部层次极清，圣咏线条优雅克制，偏向典雅的宗教肃穆。
鋼琴版，里赫特：和弦如磐石，沉、重、稳，像巨石夯在地面，原始粗犷的俄式气魄。齐柏丝坦：俄式血肉加德式骨架的钢琴史诗，音色极厚、线条极宽、圣咏极静、尾声极崇，不炫技，只讲信仰与土地。因格爾：和弦饱满但偏雅致，威严有余，少了蛮荒厚重。波戈莱里奇：速度极缓，每个和弦刻意塑形，像凝视石雕，庄重近于肃穆。
無論是鋼琴版，抑或是樂隊版，在表現形式上，他們都認為自己的表達是合理的。作為欣賞者，我們只要挑選適合自己聆樂傾向的版本來聽就好了。
有認為“基輔大門”一定要鼓樂齊鳴，無比燦爛輝煌才算優秀。其實這種做法多為西方人為了音響效果搞出來的，俄羅斯佬則未必讚成。像用真炮來演繹老柴的《1812莊嚴序曲》，有必要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