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前言
艺真亦法
“亦真亦假”是世间表象的纠缠,而“艺真亦法”是我们选择的路径。
法,并非教条,而是每位创作者在动手过程中为自己找到的那条通道——一种材料、一种动作、一种反复试探后生成的个人方法。法对应着那个“假”:可变、可换、可舍,却正是我们借以逼近“真”的透镜。法由心生,亦由手生。我们借这个“法”,去抵达艺术真正想说的那个“真”:内心的声音,诚实的直觉,不可替代的个体经验。
本次展览汇集了二、三、四年级的课程实践。对于二、三年级,“观念实验”与“思维转换”课,今年第一次提出更高的要求——从以往只停留于讨论与方案深化,转向必须动手做出作品。这些作品是他们留下的第一行脚印。而对于四年级,“材料实验课”则更加明确地指向真正创作出自己的作品,以材料为载体完成一次完整的自我表达。
本次展览并非追求作品的结果是否完美。作为教师,我所尝试的,是从“保姆式”的给予与修正,转向后退一步,把问题交还给学生。鼓励每一位同学从自己的特点与喜好出发,去试错,去犹豫,去推翻,去重新找到那个非如此不可的表达。我们不期待他们马上“做好”,只期待他们用自己的手、自己的材料,慢慢生长出属于自己的艺术语言。
艺术之真,不在别处,就在每一次诚实的动手与独立的抉择之中。
耿雪 中央美术学院雕塑系 第四工作室
展览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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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展教师:张伟、曹辉、耿雪、邹达闻、黄山

作品介绍
徐一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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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男人体与马赛克》
布、大头针
这篇作品是我这两天一直在探索布条拼接方法。将我与我对象的两具身体编织在一起,形成独特视角。
作品处于一个双重隐喻:数字时代的色情审查以马赛克(pixelation)遮蔽身体,而同性恋在当代公共空间中的生存状态,同样是一种被社会编码的“马赛克”——某些部分被允许显现,某些部分必须永久处于低分辨率状态。作品试图将这两种“遮蔽”在物质层面重合,当遮蔽不仅发生在屏幕后台,而是被一根根裁切、穿插、固定时,身体的政治性将如何被重新丈量?
作品并非传统纺织,而是将等大的裸体图像裁切成横条与竖条,以 over-under 结构手工穿插重组。编织在此不是装饰技法,而是与主题同构的语法:经纬交错天然地打断图像连续性,每一根条带的“显现”都依赖于另一根条带的“遮蔽”。这种物理性的马赛克让数字时代的虚拟审查(一键打码)重新获得了重量——裁切的锋利、穿插的强迫、固定胶痕的溢出,都是“遮蔽”这一行为无法被抹除的物质证据。

何安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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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市蜃楼》
塑料、线、报纸
“海市蜃楼”是一种因光的折射与全反射形成的自然现象,它让运方的城市、楼宇以虚幻的形态悬浮于空气之中,触不可及,又在光影中不断变形、消解,成为真实与虚幻的边界。海币蜃楼终将消散,而城市的记忆也同样如此。作品中嵌入的旧照片,模糊的文字碎片.是对个人与集体记忆的捕捉。但这些记忆被封存在透明的塑料织物中.如同被包裹在屋景里,既无法触碰,也无法留存。塑料的不可降解性又与记忆的易逝形成了讽刺的对比:我们试图用永恒的材料留住瞬间,最终却只能得到一座无法触及的城市。

马丽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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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熄》
蜂蜡片 丝网 蜡芯
将意识回响,精神裂隙视觉化。
那是一群不肯沉没的残骸,
反复浮出意识的深水,撞击醒与梦的边界。
这是一场献给精神挣扎的焚毁仪式。

胡熙还
《四工语言模型》
数据记录与发布、声音装置
《四工语言模型》是一件基于中央美术学院雕塑系第四工作室三月课堂语言记录而生成的数据发布与声音装置作品。作品将课堂中反复出现的五类语言输出进行记录、统计、分类和概率化处理,并通过发布会形式与可触发的声音装置重新呈现。通过这一过程,原本瞬间消失的课堂声音被转化为可读、可听、可操作的“模型”,语言也由日常交流转变为一种具有频率、强度和重复机制的材料。

钟翔天
《¥1200》
足球、泡沫球、丙烯、纸箱、投影
作为消费者,我们常常忽视商品生产所凝结的劳动。然而,这种劳动本身所创造的价值却被资本所遮蔽,使之看起来只是一个诱人而简单的价格。“¥1200”,作为一件装置与行为艺术作品,正是我对这一现象的思考。
¥1200既是一个2026年世界杯足球的价格,也是这一堆泡沫球的价格。这是资本对价格体系的殖民:通过消费主义、市场抽象化,粗暴地斩断商品价格与真实劳动、生态成本之间的联系。而通过这种繁重的生产行为,我以自己手工的劳动,为这些泡沫球赋予价值。
现代性经由符号、技术与经济的三重抽象,将生命经验压缩成可计算的交换价值,最终构成对劳动意义、文化多样性与生态伦理的系统性扼杀。在这件装置与行为作品中,我将扮演这名劳动者,以这种隐性的劳动,徒劳地对抗资本。

姚志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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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眠》
床垫弹簧
床垫的弹簧骨架是被预设的秩序与本质,而我通过剥离填充、暴露孔洞,否定了它恢复的工具本质。散落的絮状物,是对“必须填满”的拒绝,也是对“自欺”的拆解。
我选择直面空洞,放弃回弹的张力,以松弛的状态回应虚无。低欲望不是放弃存在,而是拒绝再用虚假的“饱满”伪装自己,选择以本真的方式,接受存在的无意义与自由。

郭夕迦

《形骸之内》
铁丝,羊毛毡,丝袜,丝网,玉线,棉线等综合材料
作品源于课程中瞥见的泥塑人体骨架——那具未完成的、等待被覆盖的轮廓,就像生命最原初的草稿。我回避了血腥,不让观者联想到创伤或暴力,而是导向一种更抽象的感受——生命在骨架间缓慢充盈的过程。羊毛毡的纤维相互勾连,像细胞分裂;丝网半透如黏膜;丝线缠绕如神经蔓延。硬与软、显与隐、支撑与包裹之间,骨架不再是死亡的符号,而成为生命张力的容器。
我通过这件作品思考:我们是否都活在一副看不见的骨架里?它塑造我们,也束缚我们;我们因之站立,也为之所困。但正是这种张力,让“活着”有了形状。

曾毓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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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境》
羊毛毡、布料、纤维
以羊毛毡、天然布料、彩色软管等纤维材料,结合于工塑形技法,打造充满想象力的幻想植物世界。依托纤维独有的柔软肌理与温润质感,解构白然花草形态,塑造现实之外的奇幻植被。尝试用纤维材料和丰富的色彩来制作塑造幻想中的秘境。

陶轩淼


作品题目:《每天都醒不过来啊》
海绵、布,粘土、木框、聚氨酯泡沫
本作品灵感来源于观察到的当代社会中一种普遍的生命状态——在极度舒适的条件下,个体主动放弃自由意志,任由自身在安逸(沉睡)中缓慢消解。
一个干瘪的人躺在蓬松的床上。这样的形状对比产生出人的能量和生命意志流失的感觉。
呼吸装置让这个干瘪的身体看起来还在呼吸——微弱、均匀、机械化的节律。它不代劳什么,只有一个朴素的证明功能:他还活着。看上去还活着,不过放弃了主动活着。
“我一定要起床吗?”
可以安逸地放松,可以听不到外界的声音了,连自主意识带来的疲惫也可以消解了。
睡眠不再是休息,而是一种逃避,变成一种乐于沉沦的存在方式。可以一直休息下去,干脆就如此遁入死亡。
你还愿意醒来吗?
作品呈现了一个人沉入床榻,很少醒来,直到死在床上的中间过程状态。酣睡中我们感觉到身下的床垫在下沉,能量在流失。这是当代人发明了一种优雅面对一切意问题的解决方案:不面对。用舒适麻痹追问,用消遣填充空洞。我看到这是一种普遍的生活方式。它写在外卖订单里,写在短视频的自动播放里,写在窗帘永远拉上的卧室里。它不痛苦,不激烈,甚至丑陋。它安静地把一代人的意志溶解掉了。

王美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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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与皮之间》
铁丝、纱网、亮片、丝袜、鱼钩
绷紧和拉扯发生在表面,内收与挣扎藏在骨头里。我试着用这种对抗向观者表达隐忍的痛。

张乔翰

《最后的问题》
综合材料
灵感来源于阿西莫夫的短篇小说《最后的问题》 。
人类困在认知的固有模具里千万年反复追问"模"同一个问题:熵能否逆转?
直到宇宙即将走向热寂,最后一个人类带着最后的疑问走进这扇"模之门"与之融合,宇宙万物归零。
一切血肉,文明,思想不复存在,"模"终于悟出了如何逆转熵赠的答案,它说:要有光。

罗子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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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又折》
铝丝
这是是一件我对表现角落空间的一次探索,利用铝丝轻质的特点做了许多方形中空结构,并且让结构呈现可动性, 同时配合定格动画, 观众可以通过折叠方形感受小空间的变化,我想每个人折出来的样子都是自身内心角落的投射吧。

孙弘轩

《色引我相》
不同质感pvc片,热熔胶,磁铁,pvc管若干,镜面
我这次作品以多维空间与吸引力法则为核心展开,我们所处的三维世界受时空规则约束,而四维及更高维度打破了线性时间与空间的边界,万物能量、意念与结果不再有距离隔阂。
吸引力法则本质是意识能量的共振投射,当人的意念专注且纯粹时,精神能量便会在多维空间中形成磁场,同频的人、事、物会自然向自身汇聚。
所以我采用不同的颜色和图案来暗示出好或坏的状态,以磁吸的方式左右着中间的四维模型,依靠镜面反射出不同的画面以及色彩,暗示出吸引力法则依靠我们的选择影响着我们的思想感情以及生活方方面面

课程总结与反思
这个展览汇集三个年级三个课程的作业,二三年级的《思维转换》《观念实验》开课之初我拿出多个当代艺术家创作个案来分析讲解,目的更像是创作启蒙,让学生理解艺术家做作品的背景、个人动力和艺术方法的创造,对艺术系统的贡献等等,目标是使学生们理解艺术是做什么,怎么做是好的,艺术微妙有意思的是什么,它那个抽象的标准在哪儿,去试着理解这个。之后同学们开始尝试做自己的创作,规定必须从自己独特的经验和直觉出发,提出问题,形式语言要准确相应。在这个阶段,个体的独特性一直被强化,教师也不再主动提供艺术家案例参照、目的是尽量让学生们生发出属于自己的真东西,而不是变成某种经典的模仿。当然,他们内心必然会有因喜好产生的某种意愿模仿的对象,这是一个驱动力,但简单的形式模仿在我这会被否定。四年级《材料实验与技术应用》对学生有更高的要求,因为他们经历过前两年各种材料课程,有更多的经验。
但实际上,本学期的三个年级教下来,我发现学生的能力并不单纯和年龄挂钩,个体差异很大,大致分三类:
第一类少数,他们自己有主意,低头就做,很少问老师的意见,直接进入相对准确的材料表达。这类学生很清楚自己要什么,我的责任就是及时鼓励或提供技术支持,比如这学期课程中特别突出的徐一鸣、何安琪、胡熙还等。
第二类学生能提出几种想法,但不肯定,需要反复讨论。前期讨论可能长达一到三周,帮他们从不可替代的个人经验中选出方案,反复推敲观念与材料,对他们的要求是要找到与表达内容相应有趣的形式来应用材料,内容是自己的选择,可以是抽象的直觉的,也可以是具体的叙述的。马丽娜的作业是这类典型的案例,经过对她提出几种方案的讨论,她在否定和怀疑之后,想法逐渐从粗糙走向细腻,找到了一种特殊蜡片,创作出一种特别的形式,释放她潜意识中不可言说的觉察,我想这个探索过程是非常珍贵的。
第三类,他们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喜欢什么,有前期教育和成长环境中带来的自卑、不确信自己的感受和直觉。对这类学生,我会给方法:聊深他提到的话题,向深并向广去扩展发散,帮他找到一扇他愿意肯定的“门”走进来;可能选择先放松下来,对感兴趣的方向进行调查研究,不急于创作;连话题都难说出的,暂时“空白”的头脑也没关系,可以选择先动手,直接与材料进行“动作-物”方法的对话,用动作带他/她寻找自己的方式。他们不是差生,只是不擅长语言表达,甚至不擅长视觉想象。但我相信,他们仍能通过动手、通过放松、游戏式的实验中找到属于自己的动作和方法。
多年教学验证了这一点:能力强的学生自然优秀,不是教出来的;而那些看似能力差的学生,需要老师更用心地理解这个独特的人,帮他找到那扇门。一旦入了门,后面的路就能走起来。


文字 | 耿 雪
图片 | 四工师生
编辑 | 徐一鸣
责任编辑 | 黄 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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