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览预告 | 显隐的默境--薛勇油画风景作品展

显隐的默境

——薛勇油画风景中的视觉哲思（节选）

文 / 孙俊

     当薛勇面对黄海之滨的潮起潮落、高原峡谷的万壑千岩，他所追问的不是“风景是什么”，而是“风景如何显现自身”。正如海德格尔在《艺术作品的本源》中所示：“在显与隐的双重运动中，存在的真理以怎样的方式自行置入作品？”这正是薛勇油画风景深层的精神向度，在油画色彩的斑驳与静谧之中，叩问存在本身的显隐之道。

   以“显隐的默境”为解析薛勇风景作品的主题，是试图从中探寻其蕴涵的精神内核、显隐相生的哲性与默境观心的素寂美学。“显”与“隐”，这对源自海德格尔存在论现象学的核心范畴，在薛勇的油画风景中被赋予了视觉的肉身，而“默境”则指向一种超越了言说边界的静谧存在状态。展览以“显隐”为视觉密钥，以“默境”为精神场域，将山河肌理、天地风物与生命哲思融为一体。薛勇跳出当代风景绘画流于表象的审美桎梏，以克制、沉静的油画语言，在可见的山水景致与不于可见的精神意境之间搭建通道，让物象的显藏、光影的虚实、时空的动静相互交织，架构起一片寂而不空、静而有灵的审美天地，暗藏着东方哲学中虚实相生、寂照本心的深层智慧。萨利斯在《风景的意义》一书中认为：“风景画的本质从来不只是视觉性的，它同时是一种关于‘观看’的哲学。”是艺术家穿透表象、叩问存在的精神载体。选择以这样的主题来启示，薛勇的风景绝非对自然表象的摹仿与再现，而是一场关于“存在如何在遮蔽与澄明之间发生”的视觉沉思。

   在中国当代油画的版图中，风景画往往容易陷入两种窠臼，或是沦为对自然的简单摹写，成为地理景观的视觉档案；或是滑向主观情绪的泛滥宣泄，让“风景”沦为人心的投影幕布。而薛勇的油画风景却以一种近乎“现象学还原”的姿态，将风景从“再现”与“表现”的双重枷锁中解放出来，让画面成为一个“显隐共生”的存在场域，完成了一次从“再现的风景”到“涌现的自然”的存在论转向。在这里，他笔下的风景形态不再是对客体的描摹，而是存在本身的“自行显现”，是经过心灵过滤的“意象”。这意味着在薛勇的画布上，自然不再是静待观看的客体，而是以自身的方式自行涌现，山峦不再是“被画的山”，而是山的自身存在通过油彩的叠合与残蚀向观者呈现自己。此时，风景画不是世界的图像，而是图像化的世界观。这种绘画态度，已然超越了再现论的美学框架，进入了存在论的现象学视域。

      薛勇不刻意描摹山河的壮阔绮丽，而是忠实呈现自然本真的朴素样貌，让山水的肌理、光影的层次、风物的姿态自然舒展出最本真的存在形态。在薛勇的风景作品中，低吟的浪涛、沉寂的峡谷、静默的村落、素净的原野等都成了他构建作品的主题。在“大海的序曲”系列中，薛勇并未用明丽的色彩去再现海面的波光潋滟，反而采用灰暗甚至略带阴郁的色彩交织成情绪的底色，以自由书写的笔触来呈现他心中那种敏感的律动。画家在海浪奔涌、涛声轰鸣的显性动态中，褪去海浪的喧嚣表象，让回望万年的潮汐更迭、时光沉淀的岁月力量隐匿于无声画面的涛声之中，使人听见时间沉淀后的自然低吟。“峡谷回响”系列则剥离了大地沧桑变迁的显性痕迹，以沉敛的色调、斑驳的肌理，暗藏山谷亘古静默的松涛呼吸与大地涅槃重生的生命底蕴，在简约空寂的画面里，隐匿着自然的生长、时光的流转、生命的蛰伏，是不可见却可心神感知的存在本质。薛勇以“显”载物，以“隐”藏道，让有形的风景承载无形的哲思。显性物象是短暂的、表象的，随四时流转而更迭；隐性精神是永恒的、本质的，超越时空而长存。在显隐之间，消解了表象与本质、瞬间与永恒的边界，完美诠释了万物相生、虚实相依的存在秩序。

   薛勇对材料的物质性有着深刻的自觉。他的画布上，油彩不是用来模拟光影的工具，而是以其自身的厚薄、粘稠度与流动性，成为“存在的痕迹”的笔触与肌理。在《历史的印迹》系列中，材料的堆叠和拼贴，以及油彩流淌的印痕，都增强了对工业时代沧桑的历史记忆的视觉表现和人文追忆。在《塬上》系列中，他用厚重的笔触甚至用调色刀将土黄色的颜料层层堆抹，形成类似黄土高原沟壑的粗糙肌理，而局部的留空刮擦则露出底层的土赭色，仿佛岁月侵蚀后的斑驳。这种对“物质性”的强调，暗合了梅洛-庞蒂的“知觉现象学”，身体的感知与材料的特性在创作过程中相互交织，最终凝结为画面上的“肉身印迹”。这些痕迹不是“再现”自然的符号，而是艺术家与自然“对话”的直接证据，每一道笔触都记录着他在特定时刻的情绪、呼吸与手感，每一次颜料的叠加都蕴含着他对山水风物、社会历史“在场”的体验。正如中国书法中的“屋漏痕”“锥画沙”，薛勇的油彩和笔触的肌理不再是技巧的炫耀，而是艺术家与天地对话的“隐匿踪迹”。

   如果说“显隐”是薛勇的艺术叙事逻辑，那么“默境”便是其所有作品的精神底色与哲学归宿。“默”并非空洞的死寂，而是褪去世俗喧嚣后的本真沉静，是万物自在自为的生命状态，更是当代人稀缺的精神净土。纵观薛勇的油画风景，几乎所有的作品都萦绕着极致的“素寂之境”。这也正是中国文人精神的呈现，与西方现象学所探寻的“静默世界”之间的美学通途遥相呼应。是东方美学追求的“天人合一”，更是存在哲学倡导的“回归本真”，是艺术家主体精神与天地自然的深度交融，是一场以画观心、以境悟道的精神修为。拥有极强的精神治愈力与思辨性。他秉持“见素抱朴”、“云水禅心”的创作理念，跳出“我观山水”的表层审美，抵达“我即山水”的深层共情，让自我意识隐匿于天地风物之中，实现人与万物的共生共鸣。

   在喧嚣浮躁的当下，多数艺术创作追逐视觉冲击与情绪宣泄，而薛勇在经历了从综合材料到抽象构成，从意象表现到书写性表达的多元探索，他始终退守本心，以绘画为精神的载体，在静默的风景中安放自我、观照众生。而这一静谧的深处，涌动的则是时间性，默境不是时间的中断，而是时间的凝驻，当喧嚣归于寂静，事物最本真的时间性方才显现。薛勇的风景“试图揭示时间、宇宙背后的真相，撕开时间之帷，走到时间的背后，让永恒的世界接纳自己并融入进去成为一种永恒。”自然的显现方式同样在时间之中，那些色层的叠加与残存，那些笔触的书写与流淌，正是时间在画布上的在场方式，不是线性的流逝，而是当下的瞬间与悠远的绵延在静谧中的交融。而藏于物象之下的是超越视觉的时间底蕴与精神内核。

   在图像泛滥的“景观社会”中，风景画的意义何在？我们早已习惯了用手机镜头捕捉风景，那些经过滤镜修饰的“网红打卡照”，本质上是将自然转化为可复制、可消费的符号。而薛勇的油画风景，却以“显隐的默境”对抗这种“符号化”的观看：当你站在《大海的序曲》、《峡谷回响》等系列作品面前，海浪在画布上不是作为物理现象被“解释”，而是作为时间沉积后的低吟被“倾听”；峡谷不是作为地质构造被“分析”，而是作为亿万年间静默的呼吸被“体会”。那些“空白”的天空并非虚无，而是蕴含着微妙的光影变化。这种观看需要耐心，让目光在画面上缓慢游走，如同古人“卧游”山水一般。这或许正是薛勇风景画内涵的当代美学的哲性。在讯息加速的时代，我们要有重拾“凝视”的能力，不是用眼睛“扫描”世界，而是用心灵“倾听”存在。画面上“显”的山川河海是存在的“显形”，而“隐”的虚空则是存在的“深渊”。艺术家的使命，便是在这显隐之间搭建一座桥梁，让观者在凝视中意识到，我们与自然的关系，从来不是“看与被看”，而是“共在”与“共生”。从海德格尔的“诗意栖居”到德波的“景观社会”，其实是从存在的深度走到了表象的平面。在这个图像比现实更“真实”的时代，重新谈论风景画，必须要寻找一种让世界重新变得有重量的方式。薛勇画中的“显隐的默境”，“让诗意不在修饰生活，而是栖居在这种无声的度量里，当此在凝神聆听风的低语，存在本身亦悄然到场，人便已诗意地栖居在这片大地之上。”或许，这就是风景画在当代存在的意义，它不是让我们“看见”自然，而是让我们在自然的“显隐”中，看见自己存在的重量和散发的诗意。

  如果说“显隐”是哲学的方法论框架，那么“默境”则是薛勇风景画所抵达的精神境界。默境并非虚无，而是一种超越了语言喧嚣的丰盈之静，它是事物在沉默中言说的方式。薛勇正是希望让中国古典美学与西方存在哲学在跨文化语境的画面中更多地交融，并让这种哲学思辨不再是抽象的概念，同时以油画这一西方媒介承载了中国文化精神的深层底蕴，落地于将油画色彩、笔触、质感与中国传统水墨写意、书法气韵深度融合后的视觉表达，成为解读自然与生命的独特维度，以期来呈现的不是自然的风景，而是精神的风景，更是生命的风景，他心中的默境。显性的山水是风骨，隐性的哲思是灵魂，静默的意境是归宿。他的风景创作是一场视觉的潜行，更是一场精神的觉醒。他通过绘画追问存在的意义，万物于显隐之间更迭，生命于静默之境中沉淀，世间所有的喧嚣终归于沉寂，所有的平凡皆蕴含着永恒。薛勇在长期的多重图式的实验与寻觅中，希望能打通视觉审美与哲学思辨的边界，穿透浮华喧嚣的表象直抵本质，在显隐的物象变幻中阐释天地秩序，在静默的悠远意境中呈现当代的人文精神。

2026年6月6日于延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