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者博客|生物多样性初创企业为何融资难?

在私募市场中，生物多样性融资面临一个根本性问题。生态系统支撑着粮食生产、医药、水资源调节、土壤质量、自然资源和供应链韧性，但其中很大一部分价值难以归属到某一家企业的现金流上。一家修复珊瑚礁、保护森林、监测野生动物或搭建生物多样性数据基础设施的初创企业，可能在很早之前就创造了广泛的经济和生态效益，而这些效益往往难以转化为可规模化的收入。

创造生态价值与产生近期可规模化利润之间的这种脱节，使生物多样性有别于气候融资的许多其他领域。可再生能源项目通常可以通过售电获得收入；而生物多样性企业创造价值的方式，往往是保护或修复自然资本，其收益分散在不同企业、社区和未来时期之间。由此产生的融资难题，不只是判断生物多样性是否重要，更是如何评估那些收益难以核验、难以通过合同界定、也难以按常规风投逻辑变现的项目。

本文正是通过生物多样性初创企业来考察这一问题。这些企业的核心活动与生物多样性的保护、修复、监测或基于自然的服务相关。作者提出的核心问题是：如何识别这类企业？它们的融资状况与其他条件相似的初创企业相比如何？哪些投资者愿意支持它们？以及，社交媒体能否帮助它们触达专业影响力融资圈以外的投资者？

由于现有私募市场数据库并不直接标记生物多样性创业活动，作者构建了一个新的企业数据集。他们首先从 Crunchbase 出发，利用生物多样性相关关键词并结合网站核查，人工核验出 173 家生物多样性初创企业作为训练样本。随后，作者对 Llama-3.1-8B 模型进行微调，使其能够将生物多样性企业与更广义的可持续发展企业及普通企业区分开。该模型的准确率约为 96%，并在 PitchBook 中识别出约 630 家与生物多样性相关的初创企业；在该数据库中，作者可以观察到企业概况、融资历史和投资者特征。

为了评估融资结果，作者将约 605 家生物多样性初创企业，与处于相同行业和地区、成立年份和雇员规模相近的 605 家普通初创企业进行匹配。该设计使论文能够在企业年龄、规模、行业和地理位置大致相当的前提下，比较生物多样性企业与非生物多样性企业。交易层面的分析涵盖约 2,483 笔融资交易，并区分影响力投资者与公共或慈善资本。此外，包括企业是否拥有活跃账户，以及已开设账户企业的发帖强度。进一步的检验利用 Twitter 在 2017 年将单条推文字符上限从 140 个提高至 280 个的变化，考察更丰富的信息表达是否影响融资结果。

研究结果显示，生物多样性创业是一个高度多元的领域。作者将这些企业划分为五类生态方向：海洋、森林、农业、动物和多功能生物多样性。其中，多功能类企业占比最高，约占企业总数的 26.5%，并获得约 43% 的总融资；森林类企业约占 25.7%，获得约 33.7% 的融资；海洋类企业数量相近，但仅获得约 10.6% 的总融资。作者还区分了直接保护型企业与间接型企业（如生物多样性数据平台、教育、咨询和公众意识工具）。间接型企业约占样本的 53.8%，并获得约 55.2% 的融资。

融资差距主要体现在金额上，而非交易次数上。生物多样性初创企业平均获得约 2.39 笔融资，与匹配的普通初创企业的约 2.17 笔相当。但其募集到的资金明显更少。生物多样性初创企业平均累计募资约为 980 万美元，而匹配的普通企业约为 2250 万美元；平均单笔交易规模约为 320 万美元，仅为普通企业（约 660 万美元）的一半。即使在按行业、地区、成立年份和雇员规模匹配之后，这一差距依然存在。换言之，生物多样性企业面临的融资摩擦，超出了普通初创企业特征所能解释的范围。

投资者构成有助于解释这些企业为何能在单笔规模较小的情况下获得资金。生物多样性初创企业更依赖价值导向型资本。以匹配的普通初创企业为基准，生物多样性初创企业获得影响力投资者融资的可能性约为前者的 2.20 倍，获得公共资本的可能性约为 1.26 倍。在更广泛的 PitchBook 全样本中，约有 5% 的初创企业融资交易涉及影响力投资者，而在生物多样性初创企业中这一比例约为 15%。公共部门和慈善类投资者也更常出现在生物多样性融资中。

这一投资者群体把传统风险投资与加速器、孵化器、政府机构、主权财富基金、公共机构以及小众影响力基金结合在一起。专注生物多样性的投资基金更倾向于持有少数股权并采用联合投资，体现出一种以风险分担和联盟构建为核心的投资模式。影响力投资者参与时，生物多样性初创企业的单笔融资规模更大，有助于缩小融资缺口。公共资本则更多发挥早期支持作用，常见于补助、加速器和降低风险的安排中。相关交易规模通常较小，但能够帮助企业进入后续的私人融资轮次。

社交媒体提供了另一条缓解融资摩擦的渠道。对生物多样性初创企业而言，拥有活跃 Twitter 账户与更高的融资额和更多融资交易相关。拥有活跃账户的企业累计融资额高出 35.8%在已开设账户的企业中，发帖数量每增加 1%，融资交易总数约增加 0.157%。这种关联在交易频次上尤为明显。相比匹配的普通初创企业，发帖强度对生物多样性初创企业新增融资交易的带动作用更强。

这一结果指向信息机制。使命一致的投资者可能本就理解生物多样性目标，也更熟悉自然导向商业模式的评估方法；而以盈利为导向的投资者，则往往难以判断这类企业的科学是否可靠、商业模式能否规模化、生态成效如何衡量、盈利前景是否明朗，因此顾虑更多。Twitter 提供了一条低成本的沟通渠道，帮助企业展示进展、解释技术、传递可信度，并触达专业生物多样性融资圈以外的投资者。围绕 Twitter 2017 年字符限制调整的检验也提供了支持性证据：更丰富的信息表达提高了拥有 Twitter 账户的生物多样性初创企业的单笔交易规模，而事件发生前的趋势在统计上并不显著。

研究结果揭示了自然资本融资中的一个重要难题：生物多样性企业创造的经济价值是真实的，但早期投资者往往难以衡量和定价。当生态收益分散、核验成本高、盈利模式仍在形成时，常规风险投资可能供给不足。影响力投资者和公共部门通过提供更有耐心、更契合使命，或更适应早期不确定性的资本，帮助弥补这一缺口。

对政策制定者而言，政策重点不应停留在生物多样性承诺本身，而应落到融资过程。公共资本和慈善资本可以资助概念验证项目、生态效果衡量体系、试点计划、加速器以及早期试验。这类介入能够帮助企业积累业绩记录和信息基础设施，而这正是私人投资者在投入更大规模资金之前所需要的。

对创业者而言，科学质量和生态相关性只是融资问题的一部分。生物多样性初创企业还需要让自己的价值主张更容易被投资者理解：企业衡量的是什么、其生态产出如何被核验、收入来自何处、商业模式如何扩展，以及相关技术或服务为何能在私人市场中存活。战略性沟通因此成为资本形成的一部分，尤其在投资者缺乏生物多样性专业知识时更为重要。

对投资者而言，生物多样性创业是一个持续融资不足、却正在增长的市场领域。把握其中的投资机会，需要同时评估生态成效、商业模式和制度性支持。最有可能吸引资本的企业，是那些能够将自然友好型活动转化为可信投资信号的企业。由此看，生物多样性融资既是资本配置问题，也是信息问题：缩小融资缺口，需要能够为生态价值定价的投资者，也需要让这种价值更容易被观察和验证的制度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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