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逝者的展览:威尼斯双年展“In Minor Keys”与库奥未竟的遗志

第一部分

THE FIRST PAR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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库奥其人：历史性任命与骤然离世

科约·库奥（Koyo Kouoh，1967—2025）（图源：Independent Curators International)

本届双年展的主题构想，出自喀麦隆裔瑞士籍策展人科约·库奥（Koyo Kouoh）。她曾任开普敦蔡茨非洲当代艺术博物馆执行馆长兼首席策展人，也是达喀尔RAW Material Company的创始人，长期活跃于非洲与国际当代艺术现场，被视为推动非洲及其离散艺术进入全球叙事的重要人物。2024年底，库奥被任命为第61届威尼斯双年展国际艺术展主策展人，成为这一百年平台上首位担任该职务的非洲女性。这个任命本身，也被不少观察者视为国际艺术界叙事重心发生变化的象征。

然而，令艺术界震动与惋惜的是，2025年5月10日，库奥在原定公布展览主题前不久突然离世，终年57岁。据外媒转述其家人说法，她因近期确诊的癌症在瑞士巴塞尔病逝。去世前，库奥已为本届双年展奠定了核心框架，包括展览主题、理论构想、艺术家与作品选择，以及展场空间安排等关键内容。在家属支持下，威尼斯双年展最终决定不另选主策展人，而是按照她已经构想和定义的方案继续推进，由其策展团队接力完成。于是，这届“In Minor Keys”不仅是一场展览，也成为库奥留给世界艺术现场的一份特殊遗作，以及对她策展理念的集体致敬。

第二部分

THE SECOND PAR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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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n Minor Keys”：主题构想与展览全貌

“In Minor Keys”这一带有音乐意味的主题，借用了小调与自由爵士般的即兴、复调和共鸣感。库奥在生前的策展阐释中提出，展览并不试图以宏大叙事回应世界危机，而是希望重新连接艺术在社会中的天然位置与作用，唤醒艺术中情感的、视觉的、感官的维度，转向那些低频、内省、细微而常被遮蔽的声音。这也延续了她一贯的关切：让非洲、离散社群以及其他长期处于艺术史边缘的表达，在威尼斯这一高度中心化的平台上获得更清晰的位置。根据双年展官方信息，本届主题展邀请约110位参展者，既包括个人艺术家，也包括双人组合、艺术集体与艺术家主导机构。

威尼斯双年展展场 Arsenale（图源：La Biennale di Venezia 官网)

国家馆层面，本届双年展同样规模可观，共有100个国家参展项目，分布于绿园、军械库及威尼斯城内多处场地。其中，几内亚、赤道几内亚、瑙鲁、卡塔尔、塞拉利昂、索马里、越南首次参加威尼斯艺术双年展，萨尔瓦多也首次以自己的馆参展。这份名单本身，已让库奥所期待的多元、开放而去中心化的世界艺术图景更加可见。展览中央馆开篇处，一件橙红色鸵鸟羽装作品格外醒目；馆内还设置了献给Issa Samb与Beverly Buchanan两位已故艺术家的“Shrines”空间，使整场展览更添庄重与纪念意味。由于库奥未及最终确定人选，本届不颁发表彰艺术家终身成就的金狮奖，这一缺席也让展览的追思气质更为浓重。需要指出的是，本届最初公布的国际评审团为五位女性阵容，但该评审团随后集体辞任，双年展方面转而设立由观众投票产生的“Visitors' Lions”。

第三部分

THE THIRD PAR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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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迪亚特岛文化区全貌

第61届威尼斯国际艺术双年展“In Minor Keys”官方视觉（图源：La Biennale di Venezia 官网)

与展览温柔、内省的艺术追求形成反差的，是开幕前后不断发酵的现实政治争议。近年来，国际大型艺术盛事频频被卷入地缘政治漩涡，威尼斯双年展也不例外。据多家国际艺术媒体报道，本届围绕以色列、俄罗斯及美国国家馆出现抵制与抗议声音，部分艺术家、策展人和团体通过公开信、停工、闭馆或要求退出奖项投票等方式表达立场。这并非双年展首次面对类似压力：2022年俄乌冲突爆发后，俄罗斯馆取消参展；2024年，巴以局势也曾使以色列馆陷入开馆争议。争议的规模与持续性，再次把一个困扰艺术机构许久的问题推到台前：面对现实政治，艺术空间究竟应保持相对独立，还是主动表态、承担立场？在今天的国际博物馆与艺术界，这仍没有一套可被普遍接受的标准答案。

这一争议背后，是当代艺术机构愈发突出的角色张力：一方面，人们仍期待它们保持艺术空间的相对独立，为创作与审美留下不被喧嚣吞没的余地；另一方面，在高度政治化的现实中，它们又很难真正置身事外——展什么、不展什么，邀请谁、不邀请谁，本身都是选择，也难免被赋予政治含义。库奥所倡导的“以小调发声”，或许正可以被理解为对这种困境的一种回应：不急于落入宏大的政治宣言，而是回到那些具体、细微、关乎个体经验与情感的表达，在低频处重新寻找对话与共情的可能。

第四部分

THE FOURTH PAR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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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中国艺术界的启示：去中心化浪潮中的中国叙事

第61届威尼斯双年展中国馆“Dream Stream / 梦溪”现场图（图源：中国美术学院官网)

对中国艺术界与观众而言，威尼斯双年展始终是观察国际当代艺术潮流、理解全球艺术格局变化的重要窗口。中国艺术家自20世纪90年代起陆续进入这一舞台；2005年，中国国家馆首次正式亮相，此后中国当代艺术家与策展人持续借由这一平台发声，向世界呈现中国当代艺术的面貌与思考。库奥所代表的“去中心化”趋势，对于正在建构自身当代艺术叙事、提升国际话语权的中国艺术界而言，既是启示，也是契机。它提醒我们：世界艺术版图正在被重新书写，非西方叙事正获得更多可见度；如何在这一进程中讲好中国故事、贡献中国智慧，仍是值得深思的命题。

第五部分

THE FIFTH PAR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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策展的“作者性”：一个专业话题的追问

一场由逝者构思、由生者完成的双年展，本身就是一个关于传承、守护与艺术如何超越个体生命而延续的故事。它也引出策展领域一个颇具分量的问题：策展的“作者性”。一届大型展览，究竟在多大程度上体现策展人的个人意志？当主策展人无法抵达最后的实现阶段，由团队依据其方案完成的展览，是否仍能被视为她的作品？库奥团队的选择——不另起炉灶，而是尽可能延续并实现她的构想——某种程度上给出了回答：策展不只是个人灵感的闪现，也是一套可以被记录、传递和落实的方法与理念。对于强调团队协作、策展规范化与可持续实践的现代博物馆而言，这无疑具有启发意义。

当观众漫步于威尼斯的展厅之间，凝视那些以“小调”发声的作品时，感受到的或许不只是艺术本身的力量，还有一位杰出策展人未竟的理想，以及一个团队为守护这份理想所付出的坚持。在这个意义上，“In Minor Keys”不仅是一届双年展的主题，也成为对一种艺术信念的庄重纪念。

参考资料：

[1] La Biennale di Venezia：《Biennale Arte 2026: In Minor Keys》，威尼斯双年展官网，2026

[2] La Biennale di Venezia：《Biennale Arte 2026》，威尼斯双年展官网，2026

[3] La Biennale di Venezia：《Koyo Kouoh appointed Curator of the Biennale Arte 2026》，威尼斯双年展官网，2024

[4] La Biennale di Venezia：《The passing of Koyo Kouoh》，威尼斯双年展官网，2025

[5] La Biennale di Venezia：《Biennale Arte 2026: Introduction by Koyo Kouoh / by Koyo’s Team》，威尼斯双年展官网，2026

[6] La Biennale di Venezia：《Biennale Arte 2026: The invited artists》，威尼斯双年展官网，2026

[7] La Biennale di Venezia：《National Participations and Collateral Events of the Biennale Arte 2026》，威尼斯双年展官网，2026

[8] La Biennale di Venezia：《Biennale Arte 2026: 61st Exhibition》，威尼斯双年展官网，2026

[9] ArtReview：Venice Biennale opening marked by protests，ArtReview，2026

[10] Associated Press：Venice Biennale artists demand names removed from visitors’ ballot and threaten lawsuit，Associated Press，2026

[11] 中华人民共和国文化和旅游部：《中国馆首次入驻威尼斯国际艺术双年展》，中华人民共和国文化和旅游部官网，2005

[12] 中国对外文化集团有限公司：《第61届威尼斯国际艺术双年展中国馆展览在意开幕》，中国对外文化集团有限公司官网，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