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思成林徽因展览倒计时,在这个“地图上找不到的地方”,他们守住了中国建筑的灵魂

栋·梁——梁思成林徽因学术文献展海报

在80多年前，李庄还是一个在“地图上找不到的地方”。

1940年12月，一支疲惫的队伍抵达长江边这座小镇。他们是营造学社的成员，随行的还有同济大学、中央研究院史语所等机构的学人。抗日战争爆发之后，这群中国最顶尖的知识分子从北平逃至长沙，从长沙撤到昆明，又从昆明一路辗转，最终在这个与世隔绝的江边小镇落下脚来。

没有人知道战争还要打多久，他们只知道，有些东西必须守住，于是李庄成为抗战时期的文化重镇。

科研机构、高校迁往李庄时，在码头搬运行李的老照片（图源：李庄古镇景区管委会）

从1940年冬到1946年，梁思成和林徽因在这里生活了整整6年。在贫困、疾病与隔绝中，他们用菜油灯的微光，点亮了中国建筑史的火种。

01

梁思成和林徽因在“月亮田陋室”的日子

梁思成和林徽因在李庄的家，有个好听的名字——月亮田。

名字虽美，生活却毫无诗意。这里没有商店，没有医院，没有电，没有任何现代文明的气息。

梁思成和林徽因在李庄的旧居（图源：纪录片《抗战烽火中的李庄》）

到李庄不久，林徽因就病倒了。

一路的颠沛流离、长期的营养不良，诱发了她的肺病，使她连续高烧40℃不退。那一场病，几乎拖垮了她的身体，从此，林徽因再也没有像正常人那样健康生活过。

后来的照片里，那个曾经穿着长袍、在开元寺梁架上攀爬的美丽女子，显得苍老了许多。

1943年，林徽因在李庄家中的病榻上

梁思成的身体也垮了。因早年车祸损伤脊柱，他患上了脊椎软骨硬化病，需常年穿特制金属背心支撑身体。即便如此，他从未停笔。伏案画图时，他常把下巴抵在小花瓶上，减轻脊椎压力。

他们的生活极度窘迫，为了活下去，他们典当了几乎所有值钱之物，林徽因的皮大衣、梁思成的派克钢笔和金表……一件件变成米和药。

但梁思成苦中作乐，他曾幽默地说：“把这派克笔清炖了吧，这块金表拿来红烧。”

梁思成、林徽因在李庄的卧室复原（图源：李庄文化抗战博物馆）

多年以后，梁思成在一封信里这样描述他们在李庄的日子：

“在菜油灯下，做着孩子的布鞋，购买和烹调便宜的粗食，我们过着我们父辈在他们十几岁时过的生活，但又做着现代的工作……但我们为能过这样的日子而很满意。我那迷人的病妻因为我们仍能不动摇地干我们的工作而感到高兴。”

梁思成和林徽因在李庄的旧居（图源：纪录片《抗战烽火中的李庄》）

但即便在李庄封闭清苦的环境里，他们依然保持着精神世界的完整与丰满。

梁思成曾给董作宾的孩子们画过一碗热气腾腾的番茄蛋汤，旁边写道：“希望在胜利后，能喝这样一碗。”这小小的涂鸦，藏着乱世中最朴素的念想：对生的希望，对未来的期许，对中国必胜的坚信。

梁思成画的番茄蛋汤（图源：纪录片《抗战烽火中的李庄》）

直到1945年抗战结束，林徽因才有机会前往重庆就诊，诊断结果是她的双肺和一侧肾脏严重感染，最多只剩下5年的生命。可哪怕知道了这个结果，她也没有停下手里的工作，因为还有太多的事，等着他们去完成。

1955年，林徽因去世，年仅51岁。她比当年医生预判的又多活了5年，但我们还是觉得她走得太早了。

梁思成和林徽因在李庄的那些年，那些在桐油灯下完成的测绘图、在病榻上校阅的书稿，至今仍是中国建筑师取之不尽的养分。

梁思成和林徽因（图源：纪录片《抗战烽火中的李庄》）

02

困顿中的学术爆发：在李庄，营造学社描绘着中国建筑的脊梁

生活已困窘到山穷水尽，但学术的火，偏偏烧得很旺。

1944年10月，停刊多年的《中国营造学社汇刊》第七卷第一期，在李庄复刊了。纸是土纸，粗糙发黄。没有印刷厂，他们就自己绘图、排版、印刷、装订。就是这样一本简陋的刊物，却装着中国建筑研究最顶尖的成果。

这期汇刊发表了梁思成与林徽因战前赴山西调查完成的《记五台山佛光寺建筑》，那是他们发现中国现存最大、保存最完整的唐代单体木结构建筑的重磅成果，因战争迟了好几年才得以面世；还刊载了刘致平的《云南一颗印》、莫宗江的《宜宾旧州坝白塔宋墓》、卢绳的《旋螺殿》和王世襄的《四川南溪李庄宋墓》。

梁思成还特地写了《为什么研究中国建筑》一文，回答了所有人的疑问：为什么在战火纷飞的年代，还要花这么大力气去研究老房子？——因为那是民族的根，是文脉。哪怕战火再烈，也不能丢。

梁思成在李庄中国营造学社工作室（图源：李庄文化抗战博物馆）

1945年，营造学社又出版了《中国营造学社汇刊》第七卷第二期，林徽因的《现代住宅设计的参考》就发表在这一期。

那时抗战尚未结束，她已经在想战后的事了。她看到：战争结束后，千千万万老百姓最需要的，不是宫殿大厦，而是一个能遮风挡雨的家。“眼前必须是个建设的时代，这时代并且必须是个平民世纪，为大多数人造幸福的时期的开始。”

《中国营造学社汇刊》第七卷第二期目录（图源：《重识徽音  林徽因建筑笔记》）

营造学社成员在李庄的几年，也并不仅仅是闭门著书。他们在西南大后方的田野调查，至今仍是中国建筑学术史上最激动人心的篇章之一。

没有经费，梁思成、刘敦桢仍鼓励社员们考察李庄周边的古建：旋螺殿、唐家湾宋墓、板栗坳张家大院、宜宾旧州坝白塔……这些散落在川南乡野的建筑遗存，被一一测绘、记录、研究。仅1942年一年，营造学社就上交了203张建筑详图，既有西南的新发现，也有战前积累的佛光寺、应县木塔、赵州桥的图纸。

这几年的西南调查，让中国建筑史的框架变得完整，内容也变得丰满。

营造学社绘制的四川宜宾旧州坝白塔立面、平面图

最重要的工作，是梁思成撰写的《中国建筑史》。

梁思成穿着铁马甲，趴在桌上写，脊椎硬化越来越重，不戴那副铁架子，就直不起腰。林徽因倚在病床上校阅书稿，发着烧，仍在为他加工润色。

《中国建筑史》第六章的宋、辽、金建筑和都城等四小节内容，是林徽因亲自执笔。完稿后，她还手写编成卷首目录、插图目录、封面题签等。

林徽因为《中国建筑史》编成的卷首目录（中国营造学社纪念馆藏）

与此同时，梁思成还在用英文撰写《图像中国建筑史》。在前言里，他写下这样的话：

“我要感谢我的妻子、同事和旧日的同窗林徽因。二十多年来，她在我们共同的事业中不懈地贡献着力量……近年来，她虽罹重病，却仍葆其天赋的机敏与坚毅；在战争时期的艰难日子里，营造学社的学术精神和士气得以维持，主要应归功于她。没有她的合作与启迪，无论是本书的撰写，还是我对中国建筑的任何一项研究工作，都是不可能成功的。”

梁思成、林徽因在李庄完成了《中国建筑史》《图像中国建筑史》等旷世巨著（图源：李庄文化抗战博物馆）

03

一座小镇，如何托起中国文化的灿烂星河

李庄的故事，远远不只是梁思成和林徽因。那个小小的川南小镇，在抗战时期托住了整个中国的文化星河。

当年收到同济大学内迁的请求时，李庄的乡绅们发出了一封震惊全国的电文：“同大迁川，李庄欢迎，一切需要，地方供给。”

他们把镇上的祠堂、庙宇、会馆全部腾出，给远道而来的学者师生当宿舍、教室、实验室，又把自己家的房子腾出来给孩子们放书桌，哪怕一家人挤在狭小偏房里，也毫无怨言。

就是这样封闭的小镇，在抗战最艰难的时刻，爆发出了最动人的民族力量。

学生们在李庄禹王宫内上课，李约瑟 摄（图源：李庄古镇景区管委会）

“中国克隆之父”童第周和夫人叶毓芬，用几个鱼缸、一架旧显微镜搭起简陋的实验室，在这里完成了领先世界的生物胚胎研究；考古学家曾昭燏带着中央博物院同仁，在李庄周边发掘古墓、整理文物，条件艰苦，却从未停下对历史的探寻；甲骨学大家董作宾，在李庄完成了《殷历谱》，将甲骨文研究推向新高度；同济大学师生不仅坚持上课，还把现代医学带进这座闭塞小镇……

还有傅斯年、李济、陶孟和、夏鼐、梁思永……那几年，这座只有几千人的小镇，竟聚集了上百位中国顶尖学者和几千名师生。

也正是在这样的境地里，中华文明的火种迸发出惊人的光芒。所有人都憋着一股劲，将民族危亡之忧、时间紧迫之感，化为治学著述的动力。1943年，李约瑟到访李庄后感叹：“中国科学家在战前最乡僻而毫无科学便利的地方，从事实验室之建造与工作，表现了坚毅与英勇的决心……深信中国科学家不怕和世界任何国家的科学家相较。”

抗战时期在李庄的中国科学家和学者（图源：纪录片《抗战烽火中的李庄》）

他们坚持的是什么？是一种“文明不能断”的信念。

抗战，不只是前线战士的事。在后方，把学术保住，把文脉保住，把中国的根保住，这也是抗战。

他们用自己的方式告诉全世界：中国不会亡。因为我们的文化还在，我们的文脉，还在。

如果你在6月30日前有机会去李庄看着，不妨在展厅里多停留一会儿。

细看手稿上的涂改痕迹、梁思成在测绘稿边角的随手笔记，以及林徽因书信中清秀却因病颤抖的字迹……这些细节比宏大的历史叙述更有力量，它们是活生生的人留下的痕迹，是坚守、热爱与遗憾的全部证明。

栋·梁——梁思成林徽因学术文献展现场（图源：李庄文化抗战博物馆）

由此，我们看到了一个国家与民族生生不息的精神力量。那些在战火中被小心保存下来的文脉，已经长成了今天我们脚下的地基。

参考资料：

纪录片《抗战烽火中的李庄》

《重识徽音 林徽因建筑笔记》（林徽因著，胡占芳、雨璟编注，江苏凤凰科学技术出版社）

撰文｜孙琬童

编辑｜朱雨琪

审校｜马思齐

江苏凤凰科学技术出版社旗下建筑文化品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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