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6月3日，是由国际展览业协会（UFI）协调倡导的第十一个全球展览日（简称“GED 2026”）。今年GED的主题是以“展览驱动机遇”，旨在团结全球各地展览行业从业者、协会及组织机构，集中展示展览行业的硬核力量与全球影响力，同时号召全球业界携手共庆、协同共进，以展览业态赋能全球经济、生态与社会的多元高质量发展。
在中国从“制造大国”迈向“制造强国”的关键阶段，一个被长期忽视的战略问题亟待回答：制造业强国究竟需要什么样的展览业作为支撑？
长期以来，展览业在我国国民经济体系中被归入“租赁和商务服务业”（在GB/T 4754-2017 中的代码是7281），与广告、法律、会计等在一起，给人的总体感觉是暗含着“外围配套”的认知预设。地方政府热衷将展会作为"城市消费名片"和"文旅引流工具"，制造业部门则多视其为"产品展销的临时舞台"。这种认知偏差，导致展览业的战略价值被系统性低估。
反观德国——全球公认的制造业强国和展览王国——其政府和德国贸易展览业协会（AUMA）明确将展览业界定为国民经济的“关键产业”（Schlüsselindustrie），而非一般性辅助行业。这一界定背后，蕴含着对展览业产业属性的深刻认知，值得作为制造业大国的中国认真审视与借鉴。
一、德国的启示：展览业不是第三产业中的配角，而是”关键产业”
记得在去年的厦门会展集训营上，我和31会议的万涛先生深入聊过这个话题。
在德国官方统计中，展览业拥有独立而明确的产业身份。根据欧盟统一的产业分类体系，展览业在德国的 WZ 2008/2022 中被单独编码为 82.30（Messe-, Ausstellungs- und Kongressveranstalter），隶属于第 82 大类“为企业及个人提供的经济服务”，与呼叫中心、秘书服务等并列，但独立成组。在 NACE Rev. 2 和 ISIC Rev. 4 中，同样以 82.30 和 8230 的代码独立存在。这种统计上的“独立编码”，首先传递了一个强烈信号：展览业不是可有可无的附属服务，而是一个具有明确边界和独立运行逻辑的成熟产业。
更关键的是，德国政府和 AUMA 将其界定为“关键产业”。在德国经济学传统中，关键产业并非简单指规模庞大，而是强调其产业关联效应、出口创汇功能、就业乘数效应和战略不可替代性。
据 Prognos 研究所 2026 年的一项研究，德国展览业每年为国民经济贡献约 300 亿欧元产值，创造 28 万个就业岗位，为各级政府产生约 54 亿欧元税收。尽管世界展览业格局正在发生巨大转变，全球约三分之二的顶级行业展会在德国举办，每年约 320 场贸易展览会在德国举行，平均约 65% 的参展商和 35% 的专业观众来自国外。
这些数据背后，是德国对展览业功能定位的深刻认知：展览业不是制造业的消费末端或附属舞台，而是其操作系统——它组织产业链、发布技术标准、撮合全球贸易、定义行业规则。对于以出口为经济命脉、以隐形冠军企业群为产业基础的德国而言，展览业是制造业进入国际市场的主通道和加速器，夸张一点讲，其战略地位与汽车、机械、化工等传统关键产业同等重要。
二、深层逻辑：为什么是生产性服务业？
德国将展览业和一般性服务业区分开来，核心在于其“生产性服务业”（productive services）的本质属性。清洁、保安、行政外包等一般性辅助行业属于消费性服务或被动性支持服务，其功能主要是“使能”（enabling），即让其他产业运转得更顺畅。而展览业则是“赋能”（empowering）和“引领”（leading）——直接嵌入制造业的生产环节、技术创新链条和全球贸易网络。
我个人认为，德国展览业至少具有三重不可替代的生产性功能：
第一，产业链组织与技术扩散功能。汉诺威工业展、法兰克福车展等不仅是交易场所，更是全球技术路线、行业标准、定价机制的发布平台。在短短几天内，展会将全球某一行业的技术、资本、人才、信息高密度集聚，形成“临时产业集群”（temporary cluster），产生强烈的知识溢出和技术扩散效应。对于德国数以万计的隐形冠军企业而言，国际展会是其嵌入全球供应链、获取前沿技术信息的主通道之一。
第二，出口促进与贸易通道功能。AUMA 明确将贸易展览会定位为“最高级别的国际网络构建与出口促进平台”。一个典型的德国领导型贸易展览会，平均约 65% 的参展商和 35% 的专业观众来自国外。对于以出口为经济命脉的德国而言，展览业不是可有可无的营销选项，而是制造业进入国际市场的主通道和加速器。
第三，产业规则塑造与全球治理功能。掌握全球顶级行业展的举办权，意味着掌握了产业规则的发布权和全球贸易网络的节点控制权。德国通过展览业，实质性地参与了全球产业治理，这是任何一般性服务业都无法具备的战略功能。展览业在此扮演的角色，是国际产业规则的制定者而非执行者。
三、中国需要什么样的展览业：五个维度的重构
对照德国的经验，中国作为世界第一制造业大国和第一货物贸易大国，展览业的战略地位与其经济体量之间存在明显的结构性错配。当前中国展览业存在认知、功能、空间、治理和国际化等五大短板，制约了其对制造业强国建设的支撑作用。
要回答“制造业强国需要什么样的展览业作支撑”，中国需要在以下五个维度实现范式跃迁：
第一，认知重构：从商务服务到产业基础设施。
在国家统计体系和政策话语中，应将展览业从泛化的商务服务业中剥离，赋予其“生产性服务业”和“产业基础设施”的双重身份。在新质生产力与制造强国战略框架下，明确展览业是制造业“技术扩散、标准发布、供需匹配”的前置性基础设施，与交通、能源、通信等具有同等战略地位。
第二，功能重构：从产品展销到产业链组织平台。
围绕集成电路、工业母机、新能源、新材料等关键领域，打造高度垂直的专业展，使展会成为解决“卡脖子”问题的供需对接平台。借鉴德国“展研一体”模式，将展会与产业技术路线图发布、行业标准制定、专利交易相结合，使展览业成为技术扩散和知识溢出的枢纽。
同时，发挥中国数字经济优势，构建“线下实体展+线上产业图谱+常年供需对接”的数字化展览生态。
第三，治理重构：从多头分散到国家协同。
我国亟需建立类似 AUMA 的国家级展览业协调与促进机构，统一行业规则、统计口径、国际谈判和展会认证。地方政府应从直接办展转向培育产业生态，形成“政府定方向、协会定规则、企业办展会”的协同分工。
在国家层面，由商务部、工信部、中国贸促会等部门联合制定专项政策，将展览业纳入先进制造业集群培育体系和现代供应链创新体系。关于展览和会议、奖励旅游、MICE等的关系，再专门撰文论述。
第四，空间重构：从城市地标到产业嵌入式基础设施。
应围绕中国先进制造业集群重新配置展览资源。在长三角、珠三角、成渝等制造业重镇，培育与本地主导产业深度融合的“产地型”专业展会，形成“一产业集群一品牌展”的格局。改变当前过度依赖一线城市综合展馆的模式，在制造业城市规划建设专业型、中小型的产业社区会展中心，使展览设施成为产业集群的“嵌入式基础设施”。
第五，国际化重构：从场地提供者到规则组织者。
支持中国行业协会和龙头企业在“一带一路”沿线和 RCEP 区域主办专业展，输出中国技术标准和产业链组织能力。在新能源汽车、光伏、动力电池、高铁等中国具有全球优势的产业领域，打造具有全球定价权和标准发布功能的“中国主场”展会。
与此同时，鼓励中国展览公司通过并购、合作等方式，获取国际知名专业展会的运营权和话语权，实现从“产品输出”向“产业链组织能力输出”的跃升。这就是展览业在中国企业出海战略中的重要作用。
四、结语
德国将展览业界定为“关键产业”的深层逻辑，本质上是对“制造业强国需要什么样的服务业支撑”这一问题的深刻回答：制造业强国需要的不是一般性的消费服务或辅助配套，而是能够嵌入生产环节、组织产业链、发布技术标准、撮合全球贸易、定义行业规则的“生产性产业基础设施”。展览业正是扮演这一角色的核心载体。
对中国而言，重新审视展览业的战略价值，不是简单的产业分类调整或政策口号升级，而是一场关于制造业强国建设路径的深层认知革命。只有将展览业纳入制造强国和贸易强国的核心战略体系，中国才能真正从世界工厂迈向“世界展会强国”，从“产品输出”迈向“产业链组织能力输出”。这既是来自德国的启示，也是制造业大国转型升级的必由之路。
借助UFI推出的“全球展览日”契机，写了点呼吁重新审视中国展览业战略地位的观点，请大家批评指正。
王春雷
2026年6月4日于上经贸大思源湖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