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2026年5月16日15：00，“纯化艺术语言研究展”主题讲座在科纳艺术中心（KCCA）举办。讲座特别邀请“纯化艺术语言研究展”的三位参展艺术家——孟禄丁、徐赫、闫博作为嘉宾，以及任教于天津美术学院的于海元（博士）作为学术主持，与现场观众一道探讨“纯化艺术语言”的发展、当代实践与意义。
在讲座中，三位艺术家分享了各自对于“纯化语言”这一命题在今天时代语境下的全新针对性内涵与具体所指的思考；并分别回顾了自身艺术语言及观念的更新与演变脉络；话题也涉及在今日人工智能蓬勃发展的时代，绘画这一古老艺术门类如何回应科技进步和人的全新处境。
以下即为本次讲座的内容精选和视频片段。
于海元：孟老师、闫老师和徐老师刚才已经把“纯化语言”的问题打开了，国内现在仍有很多人还没有意识到绘画语言自觉的重要性，包括目前看到的很多绘画还是停留在反映论与内容、形式的二分法，不理解语言本身即是内容。请三位艺术家简要介绍一下各自在绘画语言纯化的过程中其背后观念的演进和更新逻辑吧。
孟禄丁：我在80年代提出“纯化语言”，是因为从1987年我就开始做抽象绘画，开始通过实践意识到这个问题。这个问题是从现代主义以来一直存在的，我只是在当时的语境和社会环境下把它强调出来。实际上这个问题在当下还存在，对于现在官方的、写实的、再现性的绘画以及一些美院教学来说，实际上还存在语言纯化的问题，因为有的是在用文学的语言、政治的宣教来替代艺术的语言。我是强调作为视觉绘画/视觉艺术，一定是要观看，观看画面上的色彩、形式和材料等，这是它语言构成的成分。但不仅仅是这些东西，它背后有哲学的支撑，有语言演化的脉络，有社会的反应，有艺术家个人精神上的、情感上的，或者个人对世界的认知。
现代主义相较于古典主义，它的社会形态和生产力发生了变革，新的社会形态又改变了哲学和文学，产生了新的社会阶层。新的阶层诞生新的语言。视觉层面上，设计上出现了包豪斯，改变了人们的生活；艺术上出现了塞尚、毕加索这些人；当时的文学有现代主义文学，它的文学语言也改变了。所以说他们对世界的认知，他们的哲学理念都是同时改变的。尤其是抽象艺术，它是关于思维、空间、人的精神性的艺术，语言的改变必然也引起思维和观念的改变，从而影响到社会生活、政治经济、普世价值，一切都随之而改变。抽象艺术，它是一个现代社会的产物，它外在可能是一种抽象的现代主义的形式，但它背后的支撑是一种现代性的思维和认知。
作为我个人来说，语言的改变也经历过很多阶段。从1987年开始，做过传统的抽象绘画，手绘的、综合材料的实践；后来又用机器，抛开人手，通过机器的高速旋转让它自然生成一种纯抽象的语言，这里面是在理性和感性之间寻找一种微妙的平衡；后来我又回到用朱砂、雄黄这些矿物质颜色，希望把朱砂、雄黄这些材料的功能性调动起来，比如它有辟邪、通灵的功能。我又找到了一个符号——万字符，这个符号是很多宗教（比如西藏地区的雍仲苯教）都用的普遍的经典的符号。我觉得这个符号是动感的、通灵的、吉祥的，这是大家使用它的一个原因，我希望它能够把这个朱砂的功能承载进去。让能量在这个场域里打开另外一个维度。
我最开始做的抽象完全是个人生命体验的结果，后来可能是因为岁数大了，更多了对死亡、对未知的思考，语言由此又进入了另外一个思考维度。近些年都是在做这样一个矿物质颜色的系列作品，我希望在绘画里语言背后包含的是能量，包含的是精神上的超越。
闫博：我的这个变化是随着我的生命、年龄不断的增长、生活不断的变化、生产力的不断发展，对世界的认知的不断迭代而变化的。每一个人活在这世界上，你都要体现一下自己生命的能力。我是这么想的，既然我做这个东西，那么从小我就知道：如果你的作品比别人弱，但你跟他的价值判断不同，那么你有价值；如果你跟他的价值判断相同，那么你得比他做得好，你也有一定的价值，大概就是这样，就是能力。
年轻的时候，受各种内分泌的影响和塑造，对情感的东西会比较在意，它能很深地打动我，我当时也只有能力在那方面去做一下工作。随着年纪增长——内分泌稍微平衡了一点以后，我会认为自己应该奔着智慧的层面去做一些工作。这里指的并不是完全地朝理性的方向去工作：人一定要知道把自己的感性的优势，用理性推到你认知的边缘去，然后再用你的感性去布置。所以我认为大家要不断地看世界的变化，看自己的变化，然后看自己还能不能跟上这个时代的变化，在时代的变化里，还能否体现自己的智慧。视觉形式是有智慧的，一个你做出来的型，你驾驭的型之间的关系、空间的关系、材料的关系、体量的关系，别人用过还是没用过。
此外，还有一个点是关于“痕迹”——材质的痕迹之间的关系。比如说一个金属，它是抛光的、哑光的，还有生锈的，而你要用什么样的？这其中包含了千千万万个问题。我呢，就是要解决这千千万万个问题，然后形成自己在这个时代里不可被替代的独特语言，在纯形式这点体现我的智慧。这会让我觉得我的生命是特别有意思的，我做到别人做不到的事——别人一看我这型，心想这从哪来的？那又是从哪来的？也就是让别人无法看出我从哪来的——我愿意做这件事。这并不是说我一开始就做到了这件事，而是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慢慢解决。我是希望大家在看我作品的时候，甭管我做得怎么样，任何一个我做过的型别人那没有过；然后你看了我这东西觉得它也能看，也有品质和品位，就足够了。我觉得这就是创造，这就让我觉得我的生命有价值的地方——我跟别人还真有点不一样。
徐赫：我比较关注个人经验，如果是我经验里感觉不到的东西，我是不会去做的。对我来说，任何东西都不是凭空而来的，一定要来自于你有效的感知，然后把它转化成你觉得更有意思的一个形式。其实中国艺术家学习都很像，我们都是从学习班入门，大家上大学所经历的训练都差不多；于我而言，唯一例外的可能是我有一个在国内外两地不断转换的生活体验。它有它的好处，也有它不好的地方，好的地方是你可以来回不停地转换视角，可以站在多个角度更全面地看待问题；不好的是，这种个人的经验和生命的体验常会被打破，它时常会处在一个比较动态的生活里，所以有些时候特别需要你有一个更稳定的心态。
我个人的作品基本上也是从这个点发展而来的，打个比方，我们刚开始可能都是一个小瓶子，慢慢地，你的容量能够随着看的东西越来越多而一点点地增加，最后你提供给别人的肯定是要让别人能感知到的，当然这其中也会存在着阻碍，比如你可能和别人因为经历的不同，大家没法互相理解。我觉得这也没有问题，因为其他学科也都是这样。前两天我跟我儿子讨论AI音乐，其实我是听不太出来的，因为它做得太完美了。但是可能专业的人就能听出来，因为它太完美、太稳定了嘛。这让我想起来绘画也是一样的，比方说AI绘画或者其他类似的东西，它有一个问题也是过于稳定。对于人来说，生命里面那种颤动造成的不稳定性和无法预测性——人活动的轨迹是很难被机器有效地、规律性地捕捉的。因为人的动作，表面上看好像大体上是有规律，但实际上很难被总结。像刚才在探讨“绘画为什么在今天还有效”，就是因为它是一个关于人的生命活动的容器，我们可以在里面非常清楚地看到一个生命在一段时间内的行为轨迹，也就是在作品里留下的活动轨迹，一览无余。这种“不一样”便引导向了千变万化的结果。
于海元：面对今天这种高速的科技发展，比如人工智能、语言大模型的出现和广泛应用；脑神经科学、脑机接口的跨越发展等等，在这种背景下绘画是不是也相应的（或已经在）发生着改变？那么在当今语境下，艺术语言中最值得被坚持推进，或者说仍然有效的部分是什么？绘画如何面对今天在新的媒介和生产力之下，人的“观看”本身发生的变化？
孟禄丁：人工智能是这两年特别时髦的话题，这个是无法回避的。实际上我在这方面是不如年轻人更有感受的，因为他们毕竟天天在电脑上工作和生活，我也有博士生在研究人工智能方面的课题，我就让他去给学生上这方面的课程。对于人工智能我是持开放态度的，因为这是你无法改变的、必然要到来的东西。但是我觉得，人工智能从目前来说替代不了绘画。我感觉唯一不能替代绘画的，是我们有肉身、有感知，我们的语言是我们生活的反映，而这是通过生活经验和时间积累下来的。其实艺术即生活，你的感觉是真实的反映，通过你的视觉语言，或者是其他领域的语言反映出来，这是目前我所了解的通过采集图像的训练方式训练出来的人工智能模型所无法做到的事。它没有人的精神性的东西、灵魂的东西、生活的感知。这些东西以后可能也会出来，到那个时候我觉得也许是可以替代的。
人工智能一定会影响艺术的发展，因为它是个工具。就跟现在电脑也在影响我们的绘画行为一样，现在很多年轻的艺术家都用电脑来作画，尤其是抽象的艺术家。所以说，人工智能是不可回避的。但是我觉得作为艺术家来说，你怎么面对这个问题，就跟当年摄影术出现以后把古典绘画的写真功能性替代了，所以才出现了现代主义一样。这个问题实际上是在人工智能到来之前，我们该如何逃逸？我们能做什么？它做不了什么？人工智能让当代艺术再次面临这个问题。这是作为当代艺术家应该去思考的东西。
闫博：关于人工智能这个话题，我也在我的工作里去考虑过——我的工作不能让它代替了。怎么不让它代替呢？那我就得知道它能做什么。比如说完全符号化的风格很窄的作品，它采集了以后，你让它这么去做，它就能做出类似的东西。也就是说，他要有一个基础，这个基础依靠语言。但如果它面对我这个东西，连输入都无法输入，它就无法生成。还有就是我都不知道我下一个要做的是什么，我会让自己的风格或者说自己的作品保持差异性和不可重复性，我要做的工作是创造一个东西，去向上帝学习，去探索未知，去创造新的东西，成为上帝。随着生产力的发展，世界上大部份地区的人类已经脱离了生命的威胁，转而开始探讨更高层次的问题——对未知的好奇和渴求。在未知里，人们能去做什么？这是我们现在的语言，包括AI已经无法解释和描述的东西。你只能靠你个体生命，或者和志同道合的人一起去寻找、探索和创造。这是我从自己的工作层面去考虑。
还有一个就是说人工智能它能否代替人在精神世界里的探索？我觉得可能会有一个临界点，这个临界点就是当人工智能也能创造一些真正属于它的精神的作品的时候，到时候人放不放弃自己的价值判断？就像如果有一天，AI做出来一个东西，我作为一个人，我承认不承认？那么这里面就会产生两种观点，一种是，我认为它已经很像人了，它创造出来的东西属于我的认知范围里的东西，那么我承认它；另一种是，如果它创造的东西，我对其完全没有认知，那我承不承认它有存在价值？那个时候，就是它真正有它的灵魂的时候了。那它作为一个有灵魂的东西，和我作为一个有灵魂的东西，我们谁更有价值？这就是到那个时候要思考的问题。
还有一个关于AI的输出问题。它多数是以打印——不管是金属打印还是平面打印——和显示器这种方式来输出。但对于很多混合媒介的东西来说，它无法输出。也就是说，它只能在图像层面、单一材质或者很少的材质组合的方面去输出，而人手工做的这些东西，是它无法输出的。所以从这个层面来看，这也是人跟AI之间的一个壁垒，比如AI什么时候能打印出一个生命来？它现在还没法调动地球上那么多的资源去做这么一个很细微的事，尤其是个人化的审美。你对某些方面感兴趣，对某些方面不感兴趣，大家每个人的屋子都收拾得很不一样，那AI怎么能代替我们个体化的生命？这是我觉得它无法做到的。
徐赫：昨天几个小朋友到我家吃饭喝酒，其中一个朋友带了烤鸭，我在一旁看他怎么处理鸭子，他突然说了一句：“Siri，烤鸭怎么弄？”然后苹果手机的Siri就开始回答。其实Siri偶尔我也会用，但我用的时候会拿着手机问，这个朋友是把手机放在那儿就直接问了。当时给我一种感觉就好像两个人的空间里，突然掺进来一个别的东西，这个东西在你过去的生活经验中是不存在的。然后我就一愣神，我就想那这种体验有没有可能运用到绘画或者作品创作里？它其实也是一种生命体验。
对于AI，我个人是完全不拒绝的，但是唯一的问题可能是，我们现在这个年龄不像现在的年轻人，他们从小就使用这些东西长大，他们对这些的体会比我们要多得多。当然从我个人来讲，我愿意去积极参与。我儿子做虚拟现实，偶尔我也会钻进去玩一玩。它给我带来的冲击还是挺大的。过去我觉得绘画于我而言，其必要性主要存在于我们在现实空间的物质性，这个物质性在一个虚拟空间里其实是不容易得到的；但后来我发现在VR世界里，这种物质性并没有完全消失，而且你同时也存在于未知性之中，也就是说存在于更多的变化的可能性之中。这个经验是我们过去没有的，它实际上拓宽了我们在感知上的一些经验。我非常重视这个东西，对于我来讲，我感受到了，剩下的就是怎么将这些新的经验用合适的语言去精确地表达。除此之外剩下的就是工具、资源和材料的事情。
回到我们的主题上，AI我觉得只会给人类提供更多的生命经验和可能性。绘画可能不再以传统的方式出现；还有一种可能是它转换成其他的形式，比方说在虚拟世界里的绘画相较于现实中的绘画发生一些变化，对于现实空间和物质性机理的体验跟过去会不一样，但不意味着它不存在。就像古典主义演变到今天一样，不是绘画不存在了，而是演变成另外一个东西。这个可能就需要未来更年轻的人去表达，如果我有能力的话，也愿意去尝试，因为它给我带来了很多新鲜的体验。就像刚才随口问一句Siri的例子一样，这种经验都是突然插入到我们生活当中的。比方说ChatGPT，你跟它——一个虚拟的意识对话，这种对话本身就是我们过去生命里面不存在的，它很可能就会成为我们的形式和内容的一部分，它提供的可能性不是更窄，而是更宽了。
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未来人还存不存在？老实说我不是一个人类中心主义者，从一个个体来讲，能够去体验就好了。
科纳艺术中心（龙岗）
关于KennaXu画廊 /About KennaXu Gallery
KennaXu画廊成立于2018年，立足于深圳粤港澳大湾区，在深圳福田区、南山区、龙岗海大科技园设立三个画廊空间，展览空间总面积1800多平米，定位为“国际视野、个案研究、实验未来”，学术性、实验性的艺术机构。致力于为艺术家、收藏家、艺术爱好者服务的国际性艺术交流平台。
由中央美术学院实验艺术与科技艺术学院主办的首届“表现与抽象艺术高级研修班”正在进行中。第二期“表现与抽象艺术高级研修班”目前已经面向社会招生，将于2026年7月在中央美术学院城市设计学院（燕郊校区）正式开课。
第二期高研班授课导师为：顾黎明，金日龙，孟禄丁
课程具体分为：素描构造与色彩表现、非具象表现中的自我空间与艺术语言、自由创作的抽象语言呈现与观念表达、阶段性总结及作品展示与讲评以及当代艺术大讲堂等，敬请关注！
招生咨询电话：18612179293
负责人电话：丁老师18612179293（微信同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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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文编辑：陈关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