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哪吒到追觅:"融资建厂"模式困住的是科创企业还是国资?
作者:本站编辑
2026-06-07 18:3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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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哪吒到追觅:"融资建厂"模式困住的是科创企业还是国资?2026年6月初,创投圈传出追觅科技正在推进Pre-IPO融资的消息,投前估值约700亿元,单笔投资门槛高达3.5亿元,且本轮融资包含创始人俞浩个人直接持有的老股转让。 几乎同时,据市场消息称,长三角某市辖区正在摸排辖区内企业与追觅科技已开展合作的情况,包括合作项目、总体规模、资金投入、财政及国资投入情况、目前经营情况等。对此,当地相关人士向财联社、上海证券报等权威媒体回应称,相关工作系省级部署,要求各地排查梳理、汇总报送相关情况,本次摸排工作仅用于信息收集,无其他相关安排。 此外,根据微博平台显示,追觅科技创始人兼CEO俞浩的微博账号"因违反相关法律法规"处于禁言状态。俞浩刚刚完成入主落地的嘉美包装(002969)在6月5日复牌后,开盘一度大涨逾7%,随后股价急速跳水,最终封死跌停板。 需要特别说明的是,追觅科技官方此前已对相关传闻予以回应。2025年5月,针对"对赌清算""拖欠供应商货款""现金流断裂"等网络传闻,追觅法务部曾发布声明称上述信息为"恶意造谣抹黑",并强调"目前公司未开展任何形式的政府融资"。 然而,无论上述传闻是否属实,一个值得关注的信号已经释放:地方政府对科技企业投资的风险排查意识正在显著增强。这种转变的背后,是过去几年间,大量科技企业以"建厂落地"为名、以"融资圈钱"为实的行业乱象。追觅事件只是一个引子,真正值得法律人和产业界深思的,是这一模式背后系统性的制度风险。 近年来,中国科技产业出现了一种典型的扩张路径。其操作逻辑清晰可辨,在新能源汽车、半导体、机器人等"新质生产力"领域尤为普遍: 第一步:故事包装。强调"硬科技""国产替代""全球首创",以技术壁垒和市场份额为卖点,构建高估值叙事。 第二步:产能落地。承诺在地方建设总部、工厂、研发中心,以"带动就业、税收、产业链"为诱饵,换取地方政府的土地、资金、政策支持。 第三步:国资引入。引入地方政府产业基金、城投平台、国企战投,签订对赌协议,约定营收、IPO、产能等里程碑。 第四步:退出套现。通过上市、并购或创始人回购等方式退出,若对赌失败,则创始人承担回购义务,或项目烂尾、国资受损。 对赌协议(Valuation Adjustment Mechanism)本是创投领域的常见工具,但在"科技企业+地方政府"的组合中,其风险被显著放大。 对融资方而言,对赌协议能够较为简便地获得大额资金,解决资金短缺问题,达到低成本融资和快速扩张的目的。但风险在于,一旦经营环境变化、业绩目标无法达成,企业将不得不通过割让大额股权或现金回购等方式补偿投资者,损失巨大。 对投资方而言,对赌协议可以控制企业未来业绩,降低投资风险。但当国资作为投资方时,情况变得复杂——国资不仅要面对投资损失,还要面对"国有资产流失"的审计问责压力。 而事实上,真的走到上市或并购的始终是过了独木桥的少数马,先融再说,看上去有一套退出和担保路径,但是真到了清算时,本来承诺回购的创始人有路子的就讲起“下周回国”的老故事,没路子的看着巨额的责任也就破罐破摔躺平坐上“创业老板专列”。 赛麟汽车是这一模式的"经典反面教材"。 2016年,江苏如皋市政府通过国资平台南通嘉禾,向赛麟汽车注入66亿元资金,包括34亿元股权出资和约32亿元借款。赛麟承诺建设年产40万辆高性能整车的生产基地,年产值超2000亿元。 然而,赛麟的实际产出令人震惊:四年间仅生产了一款补贴后售价16万元的微型电动车"迈迈",全国上险量仅27辆(另有报道称31辆)。2020年,赛麟前法务经理实名举报董事长王晓麟"虚假技术出资",称其将成本价50万美元和2000万美元的技术分别作价55亿元和11亿元入股。随后,王晓麟被刑事立案,身在美国"无法回国"。 赛麟的教训在于:当地方政府以"技术引进"为名引入项目,却未对技术真实性进行独立评估时,国资就成了"空手套白狼"的猎物。出资方南通嘉禾对非现金出资一方的技术资产,未自行重新评估或申请司法评估,最终付出了惨痛代价。 哪吒汽车的案例更具代表性,因为它完整地演绎了"融资建厂圈国资"模式的全生命周期。 融资阶段:哪吒汽车累计融资超228亿元,其中地方国资约137亿元,占比近60%。主要国资方包括江西宜春、广西南宁、浙江桐乡三地政府平台。 建厂阶段:三地政府为争夺哪吒项目展开"补贴竞赛"。宜春经开区签订总投资50亿元的项目合同,国资平台投资近20亿元收购股权,花费近3亿元解决土地和厂房问题,还提供十年租金减免、每辆车2万元政府奖励等优惠。南宁投入约50亿元,厂房建设花费18.42亿元。 崩塌阶段:2021-2023年,哪吒累计净亏损183亿元,平均每卖一辆车亏损超8万元。2024年销量腰斩至6.45万辆,2025年1月仅售出110辆,同比暴跌97.76%。2025年6月进入破产重整,拖欠供应商60亿元货款,员工欠薪4.6亿元。 国资损失:央视《焦点访谈》曝光,仅宜春一地就有至少8亿元投资难以追回。南宁、桐乡两地国资也面临不同程度的损失。 哪吒的崩塌,不仅是企业经营失败,更是地方政府"竞赛式招商"的恶果。三地国资合计持股接近50%,创始人方运舟虽为创始人却非实际控股股东,地方国资因地方利益分歧对企业决策造成重大干扰,最终导致战略摇摆、决策失误。 哪吒并非孤例。在新能源汽车发展热潮中,国内品牌一度超过300个,拜腾、博郡、威马等破产新势力的融资中,都有相当一部分来自地方国有资本。 这些企业的共同特征是:缺乏自我"造血"功能,通过不断融资维持运营,一旦新车销量不佳,直接影响融资能力,最终资金链断裂。 而之所以溃败集中显现在新能源汽车领域,是因为造车的社会关注度高、资金体量大,一个炸雷带来的连锁反应较为强烈。无人驾驶、低空经济、芯片制造、创新药行业中倒下的“融资项目”绝不是少数,只是这些溃败如群星黯淡于夜空,下一颗新星的光芒暂时掩盖了原本的缺口, 回到追觅科技,其资本运作路径与上述案例存在高度相似性,以下信息均来自公开可查的权威报道: 追觅旗下CVC基金"天空工场创投"的主力资金来自各地方国资: 绍兴: 2024年6月,与绍兴市区两级国资平台共同发起百亿元产业基金,并于2025年4月完成首期30亿元募集。其中,绍兴滨海新区新动能产业股权投资基金、绍兴市产业股权投资基金和绍兴市越城区引智科技产业股权投资基金分别认缴7.5亿、4.5亿和1.5亿元。 杭州: 2026年3月,联合杭州资本、城西科创大走廊及临安区政府合作设立总规模20亿元的生态基金(首期10亿元),重点投向智能终端与机器人产业。 苏州宿迁: 2026年4月,与苏州宿迁工业园区签署战略合作协议,设立总规模达50亿元的产业投资基金(首期5亿元),专门定向投向人工智能、泛机器人、核心零部件等上下游企业。 追觅的建厂节奏与融资节奏高度同步: 2025年4月: 南京落地首个大家电总部基地,投资40亿元 2026年3月: 杭州青山湖科技城启用华东研发及制造总部,投资约50亿元,175.85亩自建工厂,预计2028年全面建成投产,年产值超60亿元 2026年6月初,追觅开放Pre-IPO融资,投前估值700亿元,目标市值1500亿元。本轮融资同时包含创始团队老股转让与公司层面新股增发两部分,其中一部分来自创始人俞浩个人直接持有的老股。 据财新报道,俞浩在2024-2025年间,已经耗资约50亿元回购老股(其中支付给小米系28亿元),将个人综合控制权提升至约70%。如今,他要在700亿估值的基础上转让老股。 与此同时,追觅的跨界扩张已进入多个新领域:造车、手机、芯片、低空经济等。俞浩在2026年1月宣称,追觅生态将成为人类历史上第一个"百万亿美元"的公司生态。目前全球市值最高的公司英伟达约为4.8万亿美元,"百万亿美元市值"相当于20个英伟达。 地方政府在"新质生产力"考核压力下,容易对"清华系""海归团队""全球首创"等标签产生技术崇拜,忽视对企业商业化能力和现金流健康度的尽调。 赛麟汽车落户如皋时,178亿元的总投资规划直接让其成为当年南通市单体总投资最大的制造业项目,50多天就走完了原本可能需要一年的项目流程。哪吒汽车在宜春、南宁、桐乡三地,地方政府更是以"股权投资、厂房代建、十年租金减免、单车奖励"等违规或变相违规的优惠政策抢项目。 这种"竞赛式招商"的本质,是政绩导向而非价值投资。 许多政府引导基金为控制风险,过度依赖对赌条款,反而倒逼企业造假。更健康的模式应是"投早、投小、投硬科技"的风险共担机制,而非"稳赚不赔"的刚性回购。 2024年,中央首次提出"壮大耐心资本"的理念。但实践中,"耐心资本"往往变成了"焦虑资本"——既要追求高回报,又要零风险,最终只能通过对赌协议将风险转嫁给企业。 在赛麟案例中,国资方全盘接受了创始人单方面委托的资产评估,未自行重新评估或申请司法评估。在追觅案例中,其"全球首创"的技术标签是否经得起独立验证,同样值得审视。 当技术评估沦为"自说自话",国资就成了"接盘侠"。 俞浩曾说,追觅生态将成为人类历史上第一个"百万亿美金"的公司生态。这种"语出惊人"的言论,在资本狂欢期或许能吸引流量、拉升估值。但当创始人微博被禁言、国资紧急摸排、A股公司跌停时,市场开始清醒:故事讲得再好,也掩盖不了现金流的压力;估值炒得再高,也替代不了产品的竞争力。 追觅科技的核心业务——扫地机器人,确实在全球市场取得了领先地位。根据追觅发布的相关新闻,2026年第一季度,追觅扫地机器人首次拿下全球销量与销售额双第一。这是追觅的底气,也是追觅的根基。 真正的硬科技,从来不是靠对赌赌出来的,也不是靠社交媒体"日更百条"炒出来的,而是靠时间和耐心磨出来的。 对于追觅而言,当下最紧迫的任务不是"批量IPO",不是"百万亿美金生态",而是扎稳在新赛道的根基,验证自身的核心竞争力。在此之前,质疑的声音或会一直存在。 对于整个行业而言,追觅事件是一个警示:当"融资建厂圈国资"成为科技企业的标准扩张路径,当地方政府的产业基金成为企业的"提款机",当对赌协议从"估值调整"变成"生死契约"——我们需要反思的,不仅是某一家企业的成败,而是整个科技产业与国有资本互动的制度逻辑。 毕竟,国资是全体人民的财富,不是任何一家企业"讲故事"的燃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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