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谢馨仪

“凡响：自发声原理——主玛·以赛尔曼个展”，是继今年3月在中央美术学院美术馆当代艺术研究中心，以“元响：用声音完成作品”举办个展之后，在山西省当代美术馆于5月举办的又一场融材料绘画、装置、数字作品和交互行为一体的综合性个人艺术展。策展人王春辰教授认为这种近乎三部曲式的展览，它不仅仅是完成作品陈列，而是一次次将艺术重新放回公共关系之中的有益实践。艺术家在论坛发言中反复强调“公共意识塑造”“对话方式”和“艺术自带语言”，这些关键词并不是附着在展览外部的说明，而是整场展览的结构核心。

一、生命活力的激发：从个体经验到公共场域

图 1主玛·以赛尔曼 《点击乌托邦-立锥 No.1》，82x53cm，综合材料，2024

在本次展览中，艺术家主玛·以赛尔曼的创作首先提出了一个很直接的问题：当语言无法抵达某些经验时，人们如何继续交流。该问议题指向当代社会中大量尚未被充分命名、尚未被稳定表达的现实经验。主玛把自己的身份转化为一种面向公共生活的表达方式。他关注的不仅是“我是谁”，更是“如何让那些容易被忽视的群体进入公共视野”。这意味着他的作品不是封闭的自我陈述，而是朝向“他者”和社会意识层面的开放结构。这一点也与艺术家对“自发声原理”的强调有关。“自发声”是让艺术活动自身成为沟通和放大对话的方式。艺术家相信艺术“自带语言”，这并非浪漫化的表述，而是一种非常明确的方法论：当文字、概念或理论难以覆盖某些经验时，艺术可以通过材料、图像、行动与空间关系继续发声。艺术不是替世界解释世界，而是在世界之中创造新的对话可能。它不依赖外部说明来证明自身，而是在自身的发生过程中建立意义。

二：以“凡”喻“响”：从身份到社会议题的交互性塑造

图 2主玛·以赛尔曼 《凡响》（局部），125x250x80cm，装置，行为，绘画，2026

“凡响”（图2）这个标题具有深刻的哲学内涵。“凡”指向普通、日常、平凡，意味着艺术不是只服务于少数人的精英经验，而是要面向普通生命、面向社会和弱势人群；它以个案形式阐释了策展人王春辰在其著作《艺术介入社会》中曾探讨“艺术如何从封闭的美学内部走向现实社会，并在社会关系中发挥作用”这一深刻的社会议题。 从2021年的国际田野红土地双年展的《种子计划——放心生长》动态雕塑与留守山村妇老的行为互动开始，艺术家始终把艺术理解为一种介入方式，而不是一种自我循环的形式游戏。他持续关注社会议题、边缘经验与公共意识的形成过程中艺术家的介入方式，他是通过作品把现实重新带回感知之中。艺术在这里不再是一个自足对象，而成为一种公共语言。“响”则指向回声、回应和共振，意味着艺术不是单向度的自我表达，而是在公共关系中形成回响。哈贝马斯在《公共领域的结构转型》中把公共领域理解为一个通过交往和讨论不断形成的空间，公共性在沟通中生成。公共领域的成立是因为不同主体能够在交流中形成理解，并进一步形成公共意见。这一点与主玛的创作高度相契合。他的作品把观众带入一个尚未完成的理解过程之中。 

图 3主玛·以赛尔曼 《山水所有制-云间》270x65x50cm，雕塑，2025

作品是现实转译和对话开始的地方。在展览中我们能够看到绘画、综合材料、装置与行为并没有彼此割裂地存在，而是共同构成了一种观看结构。图像之间的并置、叠压、冲突和转换，使作品成为一个能够持续生成意义的场域。观众面对的不是一件已经封闭的作品，而是一个需要不断判断、联想和回应的场景。主玛在不断组织图像之间的关系与安排经验使得它如何进入公共视野。事实上“凡响”这一议题是在给一种立场命名：艺术不是高悬于生活之上，而是从生活内部发声，再回到公共空间中被接住。它的声音不一定喧哗，但必须持续。如果说“凡响”强调的是回声，那么“自发声原理”强调的就是声音还能够如何发生。

三、槌鼓一体：现实关系中的悖论与公共性生成

图 4主玛·以赛尔曼 《点击乌托邦-立锥体No.2》，200x300cm，综合材料，2025

主玛提出的“槌鼓一体”，是整场展览中最值得细读的观念之一。这个说法表面上像是关于声音生成的技术问题，实际上带有明显的哲学意味。槌与鼓并不是简单的工具与对象关系，而是只有在相互作用中才生成声音；声音的发生，不是单向发出，而是击打、震动、回响共同构成的结果。“槌鼓一体”是一种关于现实关系和次问题的悖论性隐喻。它提醒我们，主体并不是孤立存在的，意义也不是单方面制造出来的；人始终处在关系之中，处在相互触发、回应、与改变的过程中。放到当下语境中，这一悖论式结构尤其重要：当社会经验越来越复杂，个体越来越难以独自完成自我解释时，艺术反而可以通过这样一种“彼此生成”的方式，重新提示我们去理解现实。

展览中的图像、材料和行为因此不只是视觉上的安排，而是对现实的一种提示。它们让观众意识到：公共意识并不是抽象口号，而是在不断的互动、碰撞和回应中逐渐形成的。作品因而不是被观看的对象，而是共生中营造了一个让人重新思考当下处境的艺术场域。

四、“他者”之思：主体身份与场域处理

图 5主玛·以赛尔曼（左）《山水所有制-蓝天》，95x250x80cm，装置，2025

主玛对身份经验的处理也值得注意。关于“他者”和公共意识介入，他认为：要关注“他者”，只有在主体间性的思维维度中，才能实现艺术面前人人平等的理想情境。艺术家并未把民族背景简化为文化装饰以及风情，他关心的是身份经验如何被转化为公共经验，如何从私人层面进入社会讨论。这样一来，作品就成为了关于如何让差异经验进入共同生活、共同理解和共同判断，同时，也放大和拓展了艺术表达的内在容量。这一点非常关键，因为它使艺术从“代表某群人”转向“让某些人被听见”。在作品《山水所有制-蓝天》（图5）中我们能够看到艺术家对于工人阶级灵感来源的汲取，如果从公共领域的角度继续看，这种转向正意味着作品开始承担一种公共媒介的功能。哈贝马斯意义上的公共性，建立在可沟通、可回应、可讨论的关系之上。主玛的作品让差异成为观看的一部分；图像之间的关系不是统一的，而是并置的；“观看”这一行为需要观众自己去建立路径，在布展之时艺术家就强调作品的呼应关系，观众不只是被动接受意义，而是被要求参与意义的形成。这样的结构本身就是一种公共性训练。主玛的装置和行为作品进一步强化了这一点。与绘画相比，装置和行为更直接地把观众、空间和身体纳入作品中，主玛的艺术作品是作为事件存在的。事件意味着必须发生在场，意味着艺术是在现场中生成的。 

图 6  主玛·以赛尔曼 《放过时间——出口》，325x65x75cm，雕塑，2025

公共意识在具体的在场关系中慢慢形成，并与现场性密切相关，观众在场，身体在场，空间在场，作品也因此不只是处于“被看”这一位置，而是被共同经历。这种经历本身就是一种公共事实。王春辰教授关于艺术介入社会的讨论也同样适用于这一理论，他强调艺术要真正进入现实结构，成为能够触及社会关系的力量。主玛的实践恰恰如此。在他的作品中我们能够发现这些作品并非是以激烈姿态制造对立，而是以平实、克制、持续的方式，让艺术在公共场域中发声。这种发声不是一击即中，而是不断回响。它更像一种长期而坚韧的工作能量场。也正因为如此，他的作品不依赖宏大叙事，而依赖持久的关系建构。

图7  主玛·以赛尔曼 《点击乌托邦-凡响No.1》，190x160cm.综合材料，2026

图 8 主玛·以赛尔曼 《山水所有制——元响》，200x300cm，综合材料，2025

结语

在展览中，主玛对“公共意识塑造”的关注始终贯穿其间，而作为一个生成过程，“声音”在视觉艺术的场域，被命名并使其创制为全新的造型概念。他的公共意识的介入与建构，是在观看、倾听和行为回应的激发中逐渐形成的。艺术在这里所扮演着一个“打开问题，维持问题”的角色，它让原本容易被压缩、被忽略、被快速定性的经验，重新回到感知之中，并在感知中获得讨论的可能。这也是为什么主玛的创作给人的重要启发，并不只是“艺术可以谈社会”，而是“艺术如何参与社会”，寻求作品真正进入关系结构之中。主玛的《凡响：自发声原理》正是在这个层面上成立的：它通过作品结构、空间组织和观看方式，把艺术从单一的自我表达推进到公共意识的塑造。图像不再只是图像，而是关系；声音不再只是声音，而是回应；艺术不再只是对象，而是行动。主玛把一个问题重新放回我们面前：艺术如何在语言不够用时继续让人彼此听见。这个近乎哲思般的追问不会因为展览结束而结束。相反，它会在观看之后继续回响。此次展览将从5月23日持续至8月23日，也正是在这种持续而悠远的激荡与回响中，“凡响”才真正获得了它自明的意义。

图 9《元响》（左）与《凡响》（右）

作品摄影：陈博

主玛· 以赛尔曼Zhuma· Yisaierman

艺术家，首都师范大学美术学院教授、硕博研究生导师，美术教育学理论博士；民盟中央文化教育委员会委员，教育部及北京教育科学院特聘评审委员、多所高校特聘导师；85 新潮美术时期组建当代青年民族画会并举办了具有影响力的群青展。90 年代他的教育新理念教学法和器具创新获得国家专利和教育部颁奖；曾为央视美术星空、艺术广角、艺术设计等栏目撰稿。2013 年担任中国美协首届中国西部少数民族当代艺术创作高研班首席责任教授。马来西亚理工大学艺术学院以及布鲁塞尔皇家美术学院访问学者。主玛作品自 2000 年至今的“山水所有制”、“点击乌托邦”和“植物器观”等系列的当代艺术创作，在形式语言和介质上涉及了雕塑、装置、行为和数字艺术等。其作品多次参加国内外艺术双年展、美术馆和艺术机构特邀展。其作品分别在国内美术馆做系列巡回展和比利时、意大利、美国、马来西亚、日本、瑞士、德国和匈牙利等国展出，并被相关机构和私人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