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后双语向导王礼杰，主要工作是接待外籍游客。他发现，自己准备许久的地标讲解词，并不是每次都能用上。“现在小团定制是主流，一对一、一对二，大家愿意放慢节奏，花更多时间走走城市角落。”
新趋势是，入境游热度一路向上，外籍游客看上海的目光，却慢慢向内、向下沉去。海外社交平台上“Becoming Chinese”持续走红，越来越多外籍游客不再满足于远距离观看城市的标志性景观，转而希望沉浸式体验本土生活。
双语向导许吟华正带着几位来自印度的游客逛天安千树（牛益彤 摄）
观光打卡景点日益多元
入境旅游风向的变化，双语导游们是最早触及的。
从业十余年的资深双语向导许吟华，完整经历过上海入境游的几轮周期变化。在她看来，当前这波变化与此前的“散客化”“年轻化”都不同。外滩、陆家嘴、豫园等传统核心景区依然是入境游的重要承载区，但与此同时，游客的自主选择正在突破沿用多年的观光模板，将脚步延伸至城市中更日常、更本土化的空间。
“以前游客说不想去景点，多半是想去购物或找网红店。现在他们说不想去景点，是想去上海人自己去的地方。”
来自智利的情侣Kristen和Felipe计划在上海待三天，他们的行程很满：白天去黄浦淮海中路购物，中午到徐汇武康路喝咖啡吃午饭，下午就来了普陀天安千树和M50艺术园区。记者遇到他们时，两人正站在苏州河前拍照。Kristen手里提着满满的购物袋，是优衣库、名创优品和泡泡玛特。
天安千树凭借独特山地造型，早已在海外社交平台刷屏，不少外国游客驻足在园区前的石桥上，对着层叠起伏的建筑拍照留念。拍完网红建筑，他们不会立刻离场，而是顺着苏州河岸步道，径直走进一旁保留完整工业风貌的M50老厂房。
许吟华长期带团走访文创园区，她观察到，游客在这里的兴趣点与在景点时明显不同。这几年，越来越多的外籍游客会选择来到这个苏州河旁的艺术园区。“他们想看的不是成品艺术，而是艺术创作的过程。他们很好奇废弃厂房如何保留原始结构完成改造，想了解中国年轻创作者真实的工作日常。”
记者在现场看到，园区内多数艺术家、手工匠人都能进行基础英语沟通。游客站在工作室门口好奇观望，创作者抬头一笑，一句简单的“come in”，就能开启一场毫无压力的闲聊。聊聊陶瓷釉色、手工器物，交谈之后挑选一件手作好物，成了游客最青睐的游览方式。
外国游客们正在参观m50创意园区（受访者供图）
“这里没有围墙，而且随机走到的角落都有惊喜”，一位路过的美国游客说。
这类需求的增长也在倒逼双语导游扩充知识储备。许吟华常走的一条线路，是先在天安千树的露台上看看河对岸的高楼，再拐进M50老厂房昏暗的过道里。如何跟游客讲明白——一边是商业艺术地标，一边是艺术园区，两个挨得这么近——本身就需要导游下功夫。
一路上，这个来自印度的亲子团不断发问，为什么这里看起来像老厂房？这些工业用地如何变成现在这样？公共空间又做了哪些尝试？许吟华说，这些漫无边际的问题并不少见，入境游客们的问题五花八门，小团定制尤其如此。“以前我们只需要了解景点，现在得了解城市更新、当代艺术、在地文化，知识边界被完全打破了。”
漫步街巷深入城市肌理
游览路线的变化，折射出旅行心态的迭代。相较于密集的行程和打卡式观光，越来越多境外游客倾向于慢节奏的漫步和自主探索。
王礼杰常年给游客定制慢行路线，大多会建议直接入住静安、长宁梧桐片区，再从武康大楼出发，沿着衡山路、永福路随意漫步，全程不设打卡点位，也不规定行走路线。
他印象深刻的是，曾经有英国游客专程携带了一本装饰艺术建筑图鉴，一路对照门牌号逐一观察建筑细节，时不时为老洋房精妙的设计发出由衷惊叹。他发现，“这种‘轻陪伴’的需求越来越多了。”
许吟华也留意到，外籍游客漫步老街，很少追逐网红打卡点，反而偏爱在街边新中式茶室、国风小馆门前驻足停留，安安静静感受中式慢休闲的氛围。傍晚花两元搭乘轮渡横渡黄浦江，远眺陆家嘴整片璀璨夜景，已经成为无需导游推荐、全员自发选择的保留项目。
“他们很清楚，陆家嘴地标夜景是上海的高光封面，而街巷漫步的松弛是上海的内里。二者结合，才是完整的上海旅行体验。”王礼杰总结道。
德国游客正在参观位于天安千树的本土品牌超市（牛益彤 摄）
比街巷漫游更进一步的，是走进社区、融入本土日常。
苏州河畔的蝴蝶湾党群服务中心，平日里是本地居民休闲、办公、亲子活动的公共空间，如今也自然接纳着往来的境外游客。定居上海的智利居民Pablo，长期将这里作为日常办公空间，也会主动把这片社区空间推荐给前来旅行的外国友人；西班牙居民Belen长期参与社区活动，从普通参与者慢慢变成社区志愿讲师，彻底融入本地社群。
体验高效便捷的本土服务
游览方式和体验心态的变化，也带动了消费结构的调整。高端商业综合体依然保持稳定的客流量，但市井小店、小众品牌、手工定制和本土便民服务，正在成为外籍游客消费的新增长点。
中兴路眼镜城在海外游客常用的TripAdvisor上，排名紧随外滩、豫园、新天地之后，稳定位列前五。一个以批发业务起家的眼镜市场，就这样成了外国游客在上海的必访站点。英国游客Emily一上午先后完成西装定制与配镜服务，半小时即可拿到成品，高效便捷的本土服务，让她倍感惊喜。
店主们告诉记者，类似的消费场景变得越来越常见。“以前客人问‘哪里能买纪念品’，现在问‘哪里能配眼镜’‘哪里能量体做西装’，推荐逻辑完全不一样了。”
来自法国的游客在国际眼镜城选购眼镜（牛益彤 摄）
南外滩轻纺市场里，外国客户比例稳定在五到六成，有些定制店的外籍客群销量占比甚至高达七成以上。
上海习以为常的城市生活便利，也在一次次刷新外籍游客的认知。半小时准时送达的外卖、远低于欧美城市的出行打车费用、干净安静且路网密集的地铁系统，这些本地人早已司空见惯的日常，在游客口中被称作“不可思议的城市流畅度”。不少过境外籍游客，还会专程体验本地公立医院诊疗服务，一站式高效办事流程，成为意外加分项。
许吟华还发现一个明显变化：游客开始精准区分商业化景点与原生本土生活，藏在居民区里、零营销、无豪华装修的本土茶饮店、中式汤泉，愈发受到欢迎。学着本地市民的方式汗蒸、闲坐、放空，正在成为一种新的旅行消费形态。“客人开始用本地人的标准来检验我的推荐，这对我们的服务精细化也有了新要求。”
【记者手记】
服务力即吸引力
细数这些走红的小众目的地，看似分散，却似乎暗藏同一个答案：打动外国游客的是城市文化魅力和服务能力。
M50艺术园区令人感到舒适的是开放包容的交流氛围，眼镜城令人印象深刻的是高效便捷的配镜速度，梧桐街区让人愿意停留的是不受打扰的公共空间体验，蝴蝶湾则是公共服务的均等化覆盖。
入境游“生活化”的背后，是城市基础服务的颗粒度在起作用。外国游客乐意走进社区食堂用餐，喜欢在眼镜城验光配镜，不是因为这些地方有多“中国”，而是因为这些地方提供的服务温馨周到、流程清晰、效率足够高，让一个语言不通的外国人也能丝滑完成。
从地标打卡到深度漫游，上海的“日常”吸引全球客。这或许提供了一个观察城市国际化的补充视角。
（本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