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平面设计工作室“立入禁止”(STUDIO NA.EO)的新家搬到了东风北桥艺术区 18 栋。一共两层,楼上是办公室,楼下是茶水间和展览空间。因为毗邻北京朝阳站的绿地公园,不邻街的一面窗户望出去是大片荒草地。在五月,草地变黄,仿佛身处一片麦田。
5 月 23 日,展览空间“Wan’de Form”正式开放,一场重要展览在此发生。除了专业人士,很多设计相关专业的学生、设计爱好者,以及关注艺术文化和生活方式领域的人都被吸引到这里,观察一个不断变化的时代里,设计的生命力如何被看见、理解,并在落地和传播的过程中重新生成。
我们也受邀来到这里,拜访了立入禁止的新办公空间,和联合创始人迷盒聊了聊立入禁止的过去十年,以及在 AI 浪潮下“做设计”这件事。

● 展厅里可以看见立入禁止的茶水间
圈内人一定知道“立入禁止”,圈外人可能听过“立入禁止”,即使没听过,也会不小心看过他们的设计作品——比如原麦山丘、一坐一忘的品牌形象,First 青年电影节、abC 艺术书展的主题视觉。
是的,“立入禁止”是一个被业界评价为“无可替代”的平面设计工作室。2015 年,它由刘治治和迷盒重组而成。这两个人,一个是中央美术学院的讲师、多项荣誉加身的 AGI(国际平面设计师联盟)会员,一个曾经做过《新视线》资深编辑、《纽约时报》中国区艺术总监。






● 立入禁止过往作品,从左上至右下依次为:原麦山丘 new branding、abC 艺术书展海报、坂本龙一《观音听时》艺术图册、肖战首张个人实体黑胶专辑《我们》
不过,比起参加威尼斯建筑双年展、米兰设计周,获得含金量极高的“黄铅笔奖”D&AD 提名这样的“圈内事件”,立入禁止真正打破设计圈层,进入大众视野,可能还是曾引起大范围的争议的 2020 年北京电影节主题海报。
在当时,舆论的声浪把海报设计定义为粗粝、简陋,但在这种声讨中,另一种意义在成型——在这个设计最大众、也最小众的时代,作为一种大众消费品的设计前所未有地普及,谈论它的门槛变得很低,但在这种背景下,设计的专业性和系统性应该如何被看见和理解,成为了一个新的问题。

2026,立入禁止十周年了。这个以内容先锋性和成员背景多样性著称的工作室开放了一个叫做“Wan’de Form”(弯的拂)的新空间,也做了一场特别的周年展览,包含立入禁止过去十年的设计档案、他们在持续延展的项目“被遗弃的设计”,以及对 2020 北京电影节海报“再设计”的邀请。
立入禁止不避讳争议,相反,他们希望通过一间设计工作室的档案历史,观察和讨论平面设计如何介入公共文化生活。

● 通向立入禁止办公空间的窗外
1
被遗弃的设计
“设计不应止步于某种理想化的交付,而应始于对失效的接纳:去构建一种在非标准现状下,依然能够自我转译的生命力。”
“Wan’de Form”的大门视野很好,站在门口的“OFF”地垫上,会给人一种一览无余的错觉。

● 入门处的视野
但作为一个设计工作室设计的空间,这里的边边角角藏着很多惊喜,从门外小院儿里印着工作室和空间名的鹅卵石,到随处可见的“立入禁止”标识。


● 立入禁止十周年展览“For Example”邀请函 & 新空间里的“立入禁止”标识


● 门口小院儿里的石片
进入展览空间,最显眼的是十张被重新设计过的 2020 北影节海报,大部分的方法是“覆盖”,覆盖黑色、白色、银箔,还有一部分是“解构”,切碎、撕坏,再重新组装。最靠里有一张被悬挂的海报,把原海报切碎后做出了一个凹面,呼应“转弯”的主题。



● 被重新设计的海报们
展览里的两个“超市货架”,收纳了立入禁止十周年展览的部分档案。它带有一种进入现实商业系统的隐喻——被采用,进入生产、流通环节的设计就像商品一样进入了货架构建的秩序之中。
而货架周围的“被遗弃的设计”则构成了现场更庞大的背景。它们往往会有自己的特殊装置,呈现的形式本身就是一种“再创作”。




● 展架上的设计档案
2022 年底开始,立入禁止已经在陆续发布作品集“被遗弃的设计”,梳理未能成功落地的设计项目。这里的“遗弃”并不纯粹地代表放弃,而是昭示一种“结构性的偏离”,对应着种种现实偏差的产生。
对立入禁止来说,更多时候,设计是在“被否定”中发生的,它们才是设计工作中更漫长、更常见的现实。
在过去,这些被遗弃的项目在社交媒体的呈现,更多关注设计过程本身。但在这次展览中,立入禁止希望可以打开这些方案讨论和转化的可能,让这些设计继续作为材料与方法,重新投入当下的使用。




● “被遗弃的设计“部分展台和装置
比如,来参观展览的人很难不注意到一筐印着“JAGDA”的鸡蛋壳。
它来自立入禁止为《一天世界:Graphic Design in Japan》展览设计的视觉识别系统。因为展览由日本平面设计师协会(JAGDA)联合发起,而 JAGDA 这个词会让中国观众产生的发音联想往往是“咯咯哒”,所以“鸡蛋”成为了这个联想留下的物理证据,也成为了这次设计的起点。

在一个被算法和全球化通用设计语言不断塑形的时代,“咯咯哒”代表一种具有“地方性”的观看方式,也象征着中国与日本的平面设计长久以来“互为鸡与蛋”的微妙关系。立入禁止在这次设计里描摹了鸡蛋的碎裂,它是一种“误读”构成的偏离和弯折,一种来自不同文化的声音和观点在错位后被重新排列的状态。
但没想到的是,为了实现动态画面“碎裂”的视觉效果,立入禁止调用了一段开源算法——一种早已被大量使用的底层技术,并非任何单一创作者的原创发明——而迷盒在转机的路上收到了一位分享过类似开源代码的博主的抄袭指控。飞机在北京落地时,对方已经发布了一篇长文,直指“工作室抄袭”。
这同样是一种“误读”,但这个误读让迷盒决定撤掉那段代码,观察这个案例是否还有从内部重新生长的可能。
她被刚刚在阿姆斯特丹拜访过的 Experimental Jetset 工作室关于媒介遗产与印刷记忆的展览点醒,决定像他们用手绘壁画和亚克力板重组印刷记忆那样,彻底回到“物性”本身,用扫描仪一帧一帧地记录下鸡蛋滚动、碎裂的全过程。
这个机械的图像输出方式重新生成了鸡蛋碎裂的节奏。而这种方式,也让鸡蛋不再只是一个被用来说明概念的对象,而是真正参与了设计的生成。




● 部分创作过程
对立入禁止来说,这次偏离具有多重含义,也带来了很多启示。它意味着当一个作品在现实中遇到误读、争议或失败时,设计师可以不只停留在修复的层面,而是可以重新检查这个问题为什么会发生,在争议中重新组织方法,探索下一次行动的可能性。
而这也代表着,“被遗弃的设计”可以既作为现实、也作为方法,以一种新的路径存在下去。

Q&A Part I
星辰氣象 × 立入禁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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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从“拂一个山坡”到“弯的拂”
“‘弯’”并非仅仅是一种形式,而是一种方法。”
2018 年 9 月,立入禁止在自己的公众号发布了一篇推送:

原因无他。立入禁止从前有一个开始售卖手作器物、后来成为内部工作室的空间,叫做“拂一个山坡”,取自“For Example”(举个例子)的谐音,因此 LOGO 也是一个举着栗子的小人儿。
这个器物商店因为空间太大,且装修美丽,自从偶然在社交平台获得流量,就持续获得了滔天流量,并被流量定义成了“适合拍照打卡的咖啡厅”——与立入禁止的原意完全背道而驰。
在发文小小讽刺了一下前来商拍、带货、破坏原本店内秩序的人们不久后,这个器物空间没有再继续做下去。但它做过不少摄影师、收藏家、平面设计师的展览,是立入禁止对线上商店和线下空间结合的初尝试。

● “拂一个山坡”
新空间“Wan’de Form”不像“拂一个山坡”那样看起来像个巨大的画廊,这里是一个方方正正的白色展厅,面积正好六十平米。它继承了山坡里的那个“拂”字,也继承了曾经淘到的一些中古家具,但除此之外,它是一个全新的起点。

● 连接展厅和茶水间的小空间也是“拂一个山坡”存在过的证据
对迷盒来说,它是一个“弯的类型学”的档案,同时也是一个“弯的方法论”的研究空间。这里的“弯”有很多层含义,但起始含义是直白的、且具有很强的物理性——“Wan’de Form”的楼板是弯的,这层“弯”曾经给立入禁止带来了特别大的困扰。


● 迷盒在 Wan’de Form 公众号发布的《一切关于弯的形》,留下了楼板下挠的“原型弯”的证据,这也是“Wan’de Form”的第一件展品
搬去“Wan’de Form”的过程并不愉快:山坡所在地块的土地被转手后,工作室被勒令搬走。而新空间装修了三个月,在决定做一个水泥工业顶时,忽然发现了“楼板下挠”的问题。
因为已然付出了巨大成本,在这个“弯”出现后,立入禁止经历了反复确认危险系数,和物业交涉,把两层楼板、所有开洞部分做加固等种种令人崩溃的时刻……最后,迷盒把楼板的“弯”形容为一种现实的搓磨,就像“卡尔维诺笔下那种苦涩的安详”——“我们生活在不断的、细碎的反击里,每一次都要在变幻莫测的现实里,重新确定自己的姿态。”

某种意义上,“拂一个山坡”和“弯的拂”都经历过现实的弯折。“弯的拂”的“弯”显得更强烈,因为在最开始,它是纯物理性的。
但以这个物理性的弯作为起点,“Wan’de Form”的空间概念开始成形,然后,它成为了一个持续发生的展览现场:这里没有理想主义的直线,而是会不断发起关于“弯”的探讨。“被遗弃的项目”就是“弯的形”的其中一条线索,它代表着设计在现实里没有被直接交付这种“弯掉的形态”,以及它还能创造什么可能性。

● 原本在二楼办公室的过往作品
从这个角度看,“被遗弃的设计”档案 08 “Too Experimental”(实验性过度)是“Wan’de Form”一个很好的说明案例。
它原本是为美瞳品牌 Mitata 做的提案——立入禁止和这个品牌的母集团合作关系良好,彼此已经熟悉,于是在第二次合作的时候,给出了一个更好玩的方案,有点像是“因为跟你关系好,所以给你看个不一样的,试探一下”。
结果客户很明确地表示:“这种实验的方案就不要拿来提案了呀。”

● 立入禁止为 Mitata 做的实验性提案,可以看出包装视觉中的眼睛:在确保眼睛舒适的前提下,Mitata 强调瞳孔颜色的释放,期望每个人都能成为眼神交流的艺术家。
这个方案不能被称为失败,因为设计师也知道,它很难变成现实。后续客户依然专业,合作依然顺利,项目上市后的增长也超过了预期。但迷盒觉得,过于实验的方案,是创作者在脑海中为作品设计的、游离于现实之外的平行画面,“未必能够改变现实,但它能让我们短暂地从现实的重压里逃离一下”。
或者说,作为“弯”的类型学的一种,实验设计后续的可能性和“Wan’de Form”一样,是在实践的不可抗力,与创作、想象,以及时间碰撞的缝隙中产生的。这可以说是现实带来的磨难,也可以说是现实带来的趣味。

在展览中,这个方案被呈现为一个类似眼动仪的装置,它会用摄像头抓你的眼球,识别你眼睛的状态——比如眨眼、眯眼笑、晃动头部,并跟随它转变形态。
虽然在商业现实的规则里无法流通,但这个设计如最开始所想,让到来的人“玩儿”了起来。
Q&A Part II
星辰氣象 × 立入禁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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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立入禁止,不提供标准答案
“设计拯救不了什么,不需要被拯救,请联系立入禁止;设计不是妙手神医,不需要设计解决疑难绝症,请联系立入禁止;设计没有正确答案,不需要正确答案,请联系立入禁止。”
展览开幕前后几天,对迷盒来说是一个对精力、体力和耐力的巨大考验。制作物料、研究布展、邀请朋友、接受采访、穿插给客户提案……每天都有成吨的事情要忙。
但展览和对谈真的发生之后,她觉得,自己的状态“变好了”。


● 立入禁止的档案库,有很多东西要整理
这种好转主要来自和朋友们的抱团交流——十周年展览开幕当天,立入禁止举办了一个音频直播对谈“马拉松”,邀请了 70-90 后不同年龄段的设计师朋友,用总时长达七小时的八场对谈,聊了聊迷盒自己也感到困惑的很多问题。
比如,离开了设计师被作为作者尊重的黄金时代,现在的设计师如何重新理解表达、职业与判断,设计又如何与社会结构、生态环境,以及更大的世界变化发生关系?再比如,当创作越来越容易,风格越来越可复制,什么才是未来设计师、乃至未来人类的“护城河”?

● 原定对谈时间是六小时,实际大家聊得更长
我们在直播里听到了很多种不同的声音。有人认为,AI 很多时候给你的是扁平化的知识,当你进入实践,才会发现有一些隐性知识的存在;有人认为,未来的设计师可能会更接近艺术家,通过对社会的结构性观察去建立一种连接人与人、人与社会的能力。
也有设计师认为,AI 的威胁被放大了,其实它和房地产一样,可能只是一种风口,既是机遇也是挑战。如果说单一的有效价值是消费社会的基石,那么 AI 原本也只是可以用来代替你的其中一种选项,而多样性可能就是逃离算法的基础。

● 直播截图
但设计师们的答案也具有一种共性。那就是如果 AI 代表一种统一性,那么人始终在用直觉的方式和生活本身创作差异。
“谁会成为更平庸的人?谁会成为更有趣的人?”对于 AI 时代人的不可替代性,大家达成共识的反而是“一种会犯错的差异性”,它来自人日常的不可控,来自人对不确定性的敏感,对情绪的共鸣。
而设计师的思考能力、提问能力、研究能力决定了 TA 表达、创作,与世界沟通所能达到的程度。

● 立入禁止的办公室,也是对谈发生的现场
这种对具身体验和差异性的认同,某种程度上,也和立入禁止工作室、以及新空间“Wan’de Form”的内容形成了一种互文。
2022 年,创意工作室“纯情商店街”为“立入禁止”做了一个宣传视频——他们的风格,用迷盒的话来说,特别“葛”(*古怪、有点冷幽默)——视频里通知所有人:“设计没有正确答案,不需要正确答案,请联系立入禁止。”
而如这段介绍所说,无论是“立入禁止”还是“Wan’de Form”,都不提供标准答案:
比起传统的设计执行,立入禁止更关注事物内在的结构、节奏与语言的生成逻辑——这种关注外显的结果,是他们实验性的表达和对实验内容的探讨。
而“Wan’de Form”放弃了对标准路径的依赖,转而将偏差视为一种积极的生成条件。这个空间未来的每一场展览,都是对“关于修正、妥协与创造的样本”的记录。
它的存在意义,就是在现实的“弯曲”(不可抗力)之中,观察设计语言和生存策略的进化。以及,在这个没有正确答案的世界里,持续留存设计探索出的新的可能。

Q&A Part III
星辰氣象 × 立入禁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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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ributors

采访、撰文:时雨
设计的诙谐、它所提供的感受和价值时常很抽象,
讲述会破坏它们。但用文字语言去阐释设计语言,
本身是一个很有意思的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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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影:And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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