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冲突战争发生时，国际艺术展览到底应该怎么做？是继续只谈艺术，还是必须表明立场？如果要表态，应该针对国家针对机构，还是针对艺术家个人？如果抵制是正当的，那么，抵制又会不会误伤那些反战，甚至本身就处在高压之下，并与之对抗的创作者呢？
PART 1 发生了什么？
2026威尼斯双年展再现
游行、罢工、停摆
今年，第61届威尼斯双年展，国际评审团在开幕前集体辞职，并与随后发生的文化工作者参与者24小时罢工，多国国家馆闭馆行动交织在一起。
除了这些情形所造成的现场影响之外，它同时也是一场制度性的危机。
双年展的展期，是从5月9日到11月22日，持续超半年的时间，是全世界最大型的展览之一。
这一届的主题叫做in minor keys 小调，最早它是由策展人Koyo Kouoh提出的。
Koyo Kouoh是喀麦隆裔，是首位担任双年展主策展人的非洲女性。
这个主题，源自音乐领域，隐喻着艺术创作与观众感知的互动，强调氛围。但令人遗憾的是，她在开幕前一年就病逝了。
主策展人的离去，对于双年展来说是一个非常大的打击。
虽然，后来策展团队延续了她的构想，但是，这一届威尼斯双年展所经历的波折和打击却没有因此而停止。
4月22日的时候，官方公布了国际评审团的名单。
4月23日，名单公布后仅过了一天，根据路透社的报道：评审团发表声明称将不考虑其领导人——目前被国际刑事法院ICC以“反人类罪”指控起诉的国家艺术家、国家馆进入奖项的评选。
虽然，ta们的声明并没有直接点名哪个国家，但这显然指向俄罗斯和以色列。
评审团的声明，很清晰的向所有人展现了ta们的政治立场：它不是一般意义的政治表态，而是把政治判断写进了奖项机制。
宣告：“某些参与者，你可以来，但不能得奖。”
表态迅速引发了——评审权是否应以国际刑事司法为依据的争论。
以色列，公开指责评审团：说ta们是政治化歧视性的操作。
舆论进一步升温。
欧盟委员会就俄罗斯回归参展的问题向双年展发函，表示要终止或暂停一项200万欧元以上的资助，并且只给双年展30天的答复窗口。
意大利本国的文化部为了回应欧盟对俄罗斯参展的质询，也派人去到威尼斯收集文件信息。
两天之后，4月30日国际评审团集体辞职。
ta们在发现目的无法达成之后，为了维护自己的立场，决定退出。
5月6日是威尼斯双年展的预展，当天，围绕俄罗斯参展的抗议升级了。
游行示威，就发生在俄罗斯馆外。
“pussy riot”标志性的粉色头套特别的醒目，ta们点燃烟雾弹并高呼反战口号：抗议大会在乌俄战争尚未结束前，就允许俄罗斯参与双年展。
俄罗斯馆不得不关闭。
“pussy riot”是谁呢？她们有一个中文翻译的名字，叫做暴动小猫。
暴动小猫，是2011年成立的一个俄罗斯女性主义朋克乐队。她们经常会戴上彩色的滑雪面罩，在街头表演会进行政治抗议。
她们反对普京政权。
在2012年，乐队五名成员，在莫斯科救世主大教堂祭坛，进行了一次反普京的表演。其中一首歌曲，名字叫做《圣母请赶走普京》。
演出没开始多久，警方就以流氓罪逮捕了三名核心成员。
同年八月，她们被莫斯科法院判处了两年的有期徒刑。
这个判决，引发了全球60多个城市声援，以及黑客组织匿名者攻击法院官网。黑客入侵了莫斯科职工区法院的网站——抗议该法院17日判处俄罗斯朋克乐队组合暴动小猫三名成员两年有期徒刑。
黑客们把暴动小猫“造反猫咪”，最近一首嘲笑俄罗斯总统普京的歌曲，传到了这家法院的网页上，要求释放三名乐队成员。
他们还写了一个大标题：普京的盗贼团队正在洗劫我们的国家，同志们，醒醒吧！
继续说威尼斯的事件。
又过了两天，事情仍然没有结束。在5月8日这一天，很多组织同时发起了24小时的罢工与游行，这直接导致多个国家馆与部分展区出现不同程度的闭馆和停摆。
他们游行的主要诉求集中在：反对以色列参展、声援巴勒斯坦以及文化劳动条件等等。
当天大约有27个国家馆响应了罢工，占展馆总数的近1/3，包含了比利时、奥地利、荷兰、西班牙、波兰、加泰隆尼亚等等，全日或部分时间段关闭。英国馆在大门贴出了个告示：因意大利文化劳工罢工而无法开放。斯洛文尼亚、黎巴嫩在内的多个国家馆，四处张贴着声援巴勒斯坦的宣传海报。
当天下午，超过千名抗议者手持巴勒斯坦国旗与标语，向军械库展区浩浩荡荡的行进。他们之所以去军械库展区，是因为本届以色列的临时展馆，被大会移至到了军械库这里。
军械库展区因此全面拉下铁门，关了。
经历了这一系列的事件之后，威尼斯双年展正式开幕的日子——5月9日。
在缺少评审团的情况下，主办方只能调整奖项与评选安排，评奖制度被迫更改了。
双年展取消了开幕日由评审团颁发金狮或银狮奖的传统，改为观众通过邮件投票评出最佳国家参与最佳参展者；并把结果放到闭幕日11月22日公布。
改变了一贯的评选标准，又引发了新的分歧。
一些人认为这是民主化，公众投票显然是更加民主化的表现；但是另一方面，也有很多人认为——这是把制度危机转移给公众的一种推卸责任的做法。而且他们也在怀疑，公共投票是不是具备评奖的专业能力呢？而这又会不会导致艺术评判标准的锅塌？
在这则重磅消息公布后，共有54位或54组参与国际主题展小调的艺术家（这个数字，已经是接近总参展人数的一半，非常多了），正式宣布退出新设立的“观众狮奖”评选，以声援前日集体请辞的国际评审团。
这些事件之间的关系就像连锁反应，而真正让这些事件发生的，其实总结下来就是两个方面：
第一，抗议者强烈抨击双年展官方在国际冲突中，没有保持道德的一致性。他们质疑大会，为什么要去同意处在并且是深陷战争争议的国家参展？他们不得不怀疑、甚至要指控双年展的这种做法——就是一种通过艺术洗白暴行的行为。
而另一方面，这场抗争也关乎劳工运动。意大利工会的介入，揭开了支撑这场国际盛会背后——庞大且脆弱的劳动结构。抗议声明中明确遣责了——文化产业日益严重的血汗劳动与不稳定的雇佣关系。他们要为基层文化工作者的劳动发声。
PART 2 源头就在原点
艺术是政治的美丽工具
看一看威尼斯双年展的历史，其实就可以很容易就发现，这并不是它第一次，站在政治的风口浪尖上。
威尼斯双年展从创立之初，就和其他的展览非常非常的不一样。
在1893年，威尼斯世议会决定创办定期展览：它很早就把国际性写入了规则，并逐步形成了我们今天所熟悉的格局（国家馆展、主展、平行展）。
这是因为，在19世纪末的时候，意大利刚刚完成统一没有多久。官方，希望透过举办国际艺术大展，将威尼斯从一个没落的港口，转型为国际文化与外交的枢纽。这个行为显然不只是为了艺术，更重要的是，他们需要向外界证明——统一后的意大利，仍然拥有对欧洲的话语权。
1895年首届展览开幕，艺术、文化映射了政治，同时它也是政治手段本身。
到了1930年代，意大利国家法西斯党党魁，法西斯独裁者，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元凶之一，法西斯主义的创始人——墨索里尼，他意识到了艺术的影响力，开始利用展览推广法西斯美学，使威尼斯双年展由法西斯政府全面接管。
而将艺术作为大外宣的纳粹德国，希特勒政权直接干预了德国馆的选件。
任何具备实验性都被禁止，现代主义色彩的艺术作品被认定是颓废艺术，他们仅推崇符合纳粹种族主义美学的作品，因此1938年的威尼斯双年展成了轴心国的专场秀。
二战落幕后，法西斯主义彻底失败了，自然，法西斯美学也失去了对艺术展的掌控力。
在1948年战后首届的双年展，主办方专门将过去被纳粹贴上这个“颓废艺术标签”的毕加索等人请回了现场。他们用这样的方式回应、体现了类似于政治平反的意识形态。
冷战时期，1964年，在美国政府的外交操盘与军事后勤支援下，劳森伯格与威尼斯双年展强势夺亏（此事有一个专门纪录片，大家可以去看看）。这次获奖，被认作是美国以民主自由艺术，对抗苏联意识形态的，标志性的文化战役。
1968年的时候，受到法国五月风暴的影响，学生与艺术家在威尼斯发起抗议——他们反对艺术的商品化与官宣化。当抗议发生，很快，警察就进入了展区。当年许多艺术家覆盖了，就是他们把自己艺术作品盖起来，或者关闭了自己的作品以示抗议。
这些情况共同导致了这一届威尼斯双年展被戏称为“警察的双年展”。
另一个的重要事件也发生在这一年：南非从参展名单中被排除了。威尼斯双年展有能力透过参展权，来对特定国家的种族政策施压。它绝对是一场制裁，并且是持续了25年的制裁，它也是双年展历史上最长的一次。
1973年，意大利议会通过了双年展的新章程，正式确立，双年展不再只是艺术博览会而是一个民主化的文化机构。威尼斯双年展被重新定性了。
紧接着的1974年，威尼斯双年展，展现了历史上最明确的一次政治表态：该年，官方决定不举办传统的国家馆展览了，而是直接以当时的智利的政变为核心。
抗议皮诺切特的军事政变和独裁统治——声援智利的民主与自由。但是，这一届双年展其实是被排除在双年展年表外的。它是夹在36届和37届之间的，很少被提及的“无编号双年展”。
又过了几年，1977年，发生了一次极为罕见的引发了外交争议的展览。当时的策展人决定举办——以苏联及东欧非官方艺术为题的展览。
非官方就意味着没有被审查，而且，大概率是不可能通过审查的艺术作品。这个审查是要加一个双引号的，因为一直以来，所有国家的国家馆入选作品的审查，不是一种这个明面上的评比。
总之，结果是，它引起了苏联与东欧卫星国集体抵制和抗议。
PART 3 聚光灯
操控舞台，照亮何处
威尼斯双年展是一个巨大的聚光灯，让本来就掌握资源的国家机构与艺术家获得更高密度的能见度，它是文化领域的国家出战。所以，各个国家才会不断的在这里争夺席位、资助。
而对于艺术家来说，国家馆制度天然把艺术家，放进了代表国家的框架里。这在全球化与去殖民语境下，不断遭到批评。（在1968年的那次抗议之后，在双年展上进行抗议游行就有一种周期性回到现场频频发生的感觉）。
威尼斯双年展，常常要宣称说做对话平台，但国家馆本身就是国家权力的延伸。所谓中立，被认作是一种制度的美化修辞。
查资料的时候看到了有一个小标题很直观：
“都叫国家馆了，还能不政治吗”
既然国家馆展出的任何作品，都被相应体制和部门筛查过，那么，政治干预就是存在的。它是有效的，也是隐性的：如果艺术家的创作触及一些敏感话题，各个国家内部本身就有很多办法，来改变或终止这一切——不让那种类型的作品，出现在这样盛大的国际展览上。
同时，一旦各个国家与双年展之间的立场发生冲突，各个政体以及展览部门各自，可以通过经费撤回或者资格排除的方式进行干预。
政治和资本对艺术展览的规训和利用还有更加直观的地方。双年展里的永久国家馆建筑，它们就像一种可视化的，国际权力的等级地图。
从这些历史事件上来看，从1895年开始威尼斯双年展建立之初，艺术和政治就被紧密的捆绑在一起。所以威尼斯双年展总是深陷政治漩涡，这其实并不让人意外。
因为它不仅在展示作品，还在悄悄完成一件事：决定谁被看见，谁被承认，以及决定了哪些议题可以被推到国际当代艺术的中心。
当艺术展览，附着在国家权力和政治强度上的时候；在获得艺术奖项的统治力和艺术世界的影响力、以及大量资金的支持的时候，它就不可能脱离开权力与政治斗争本身，也不可能在其中独善其身。
出淤泥而不染，是一个特别不切实际的妄想。
虽然国家不会亲自出现在展厅里，但是它通过机构、资金，国家馆、外交文化系统、奖项体系存在于展厅。所以，它遭遇的游行抵制和一系列的干预，根本不会因为对艺术的热爱和支持而减轻。因为人们无法忽视，在威尼斯双年展上展览的诸多作品，它们背后的艺术家、场馆、项目资金来源和国家权力之间的关系，到底有多么的紧密。
因为它从来都不是纯粹的艺术展
过去，还有一个双年展也有国家馆的机制，它叫做圣保罗双年展。但是，十几年前，为了打破那种地缘政治的限制，强调以艺术家和作品为核心，该展正式取消了国家馆机制。
在此之后，威尼斯双年展，就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保留——国家馆展览形式的国际艺术大展。
PART 4 又如何呢？
战火点燃的
从来都不只是导弹落下的地方
世界各国之间的矛盾越尖锐，大型国际艺术展览，越容易成为冲突的展示面。在表现冲突这件事上，艺术的先锋位置还是很牢固的。抵制、游行频发，但是在这样的一个背景里面，我们也不得不去想另外一件事情：
就是这种抵制，是完全道德，完全正当的吗？
战火点燃的，从来都不只是导弹落下的地方。
当抵制一个国家馆的时候，反过来它抵制的，也就不再只是这个场馆里展出的作品，不再只是这个场馆，也不只是它背后可能存在的国家操控。它还能产生另一种效果，它变成以身份为单位的惩罚：
只要你属于某个国家，就会被迫躺枪，承担同样的道德后果。
那么，这个国家里的反战的人怎么办？
那些被压迫无法发声的人怎么办？
独立的艺术家怎么办？
如果我们既不想冷漠的说，“啊，艺术无关政治”，也不想粗暴的去搞这种“身份惩罚”，还有什么选择呢？折中是不是又意味着踢皮球？墙头草，来回摆？
战争会逼迫艺术制度表态，艺术其实也渴望表态，需要表态。但艺术制度很难做到的是，在表态时仍然尊重复杂性——尊重责任链条的复杂性，尊重个体处境的复杂性。
当战争的话题进入了展厅，展览不可能只靠一句开放对话，就把问题盖过去。
威尼斯双年展之所以总是能万众瞩目，并不是因为它代表了艺术的纯粹，恰恰是因为它呈现着，艺术是如何与国家资本、媒体、制度纠缠在一起并表现的。而后面这些关键词，完全可以绕过艺术作品、绕过展览和任何一个人直接相关。
我们需要的可能不是更响的口号，而是精准的问责，更谨慎的抵制更透明的制度，以及对那些深处夹缝中的创作者们——保持最基本的公平。
国家管项目机构的资金来源、委任机制应该更加公开，这样让观众知道，自己到底在看什么结构，而不只是看作品的表面。对官方代理的项目应该更加严格，并且同时为独立的边缘的群体，保留一个进入这种大型展览的路径。
如果冲突是不可避免的，那就通过策展声明，把冲突拿出来进行公开的讨论，让不同的观点相遇，让展览成为冲突的对话场地，而不只是遮蔽冲突的场所。以及真正的意识到一旦工人停止工作，后果到底是什么——获得相应的尊重和报酬是他们的权利。
但是，这些调整是可行的吗？它们能发生吗？真的发生的话，会对目前的这种情形有所改变吗？
我觉得费劲。
古往今来，无数的反战艺术作品，感染了特别特别多的人。那些作品都成为了艺术历史，甚至是历史的重要节点。反战作品激荡人心，但是，有任何一个艺术展览能终止战争吗？
天价的当代艺术品，国际最知名的奖项，能让人们暂时忘却利益争夺或者仇恨吗？
不论是评委罢工还是艺术家的退出，仿佛都并不能真正的改变任何事情。
反而，它们更像是政治文化战场的冲锋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