适应变化,但不被定义:北京当代·艺术博览会的差异化路径

5月21日，北京当代·艺术博览会2026在全国农业展览馆11号馆正式开幕。作为本年度“北京艺术季”的重要一环，今年的北京当代艺博会以“陆迹”为主题，并赋予其“历史变迁的轨迹，坚实在地的经验；城市街巷中的行走路径，人与人之间的相遇与连接”的意涵。而在这兼具地缘以及地理意义的主题之下，本次展会汇集了来自全球22个国家49个城市的144家参展机构，共展出近千位艺术家的超10,000件作品，共同呈现了全球艺术界广阔而又彼此交错、通达的整体版图。

与此同时，深入展会现场的各个单元，“陆迹”则又对应了北京当代·艺术博览会扎根本土、当下艺术生态所形成的一种差异化的平台路径——从多家国内外重要画廊组成的“价值”单元，支持新生代画廊的“未来”单元，扶持非营利、公益与艺术融合的“特别艺术项目”单元，到关注公共艺术、数字艺术的“众望”“数置”单元，再到从公众论坛、生活美学以及艺术衍生产业等角度出发的“会面”、“活力”、“集时”单元——本届北京当代·艺术博览会从多种角度出发，回应了本土艺术生态的多元结构与丰富面貌，同时，也展现出自身对“专业”“标准”的一贯高要求之外，另一种“不拘一格”和“非标准”的特质。

其中，在分散于展会现场的“众望”单元中，观众便能初步瞥见本次展会“陆迹”主题所具有的丰富涵义：初入展场，艺术家、设计师陈耀光以原木、不锈钢创作的，带有纪念碑性质的装置作品《剥落的生命》即成为了不少观众驻足观看的节点。距离不远，来自空白空间的艺术家刘辛夷，则以兼具诙谐与荒诞的作品《待机》，呼吁一种在科技时代的变迁中，更“躺平/待机”的态度。而由墨方呈现的瑞士雕塑大师汉斯·约瑟夫松 (Hans Josephsohn) 的黄铜雕塑《无题》，则以造型凝练、肌理丰富的卧者像，带来了一丝带有凉意的温度。

同样的，与“陆迹”形成一种主题上的对话的，还有此次在常规画廊展位之外增设的特别策展单元“消夏”。该单元由策展人杨天歌策划，邀请盖亚尔画廊、托马斯·舒尔特画廊、麦习沃尔夫、PSM、户尔空间、克烈塔及Galerie Judin共七家来自欧陆的画廊参展，在现场近一百平方米的木结构空间中展出卡婷卡·柏克 (Katinka Bock) 、普林茨·古拉姆 (Prinz Gholam) 、亚历山大·巴兹尔 (Alexander Basil) 、安德烈·波利切蒂 (Andrea Polichetti) 、爱丽丝·滕比 (Alice Thembi) 等共十余位西方艺术家的作品，以“平等性”与“后人类中心”的自然观回应本次展会的“陆迹”主题。据麦习沃尔夫画廊的负责人透露，展会首日，该画廊便已达成多笔交易。另有不少国内的策展人以及艺术机构也对该单元的作品表示了关注。

值得一提的是，具有北京与柏林双重身份的户尔空间，除在该单元展出多萝西娅·里斯汉姆 (Dorothea Reese-Heim) 的“密封字体”系列作品外，还在A4展位中呈现了CFGNY、薇薇安·卡库里 (Vivian Caccuri) 、陈丹笛子、陈锦彬、拉斐尔·多梅内克 (Rafael Domenech) 等画廊长期代理艺术家的群展，并荣获本次艺博会的“最佳展位奖”。

延续北京当代·艺术博览会自创立以来对“策展性”的强调以及探索，本次展会共有24家参展机构选择以艺术家个展或个人项目的形式展出，这一具有聚焦度以及学术密度的方式，成为了不少画廊深入市场、获取反馈的窗口，同时，也为现场的藏家、观众提供了一个个“高浓度”的艺术语境。

在本次展会的C10展位，麦勒画廊展出了艺术家苗妙的个展项目“包办的，命中注定的”，延续此前的画廊展览“包办的生活”的概念，展位继续展出了艺术家的一批来自日常生活，却仿佛又正走向某种缝隙或是边界的风景画作。而画面中缺失的人物，艺术家则选择以织物为主要材料的雕塑加以呈现，为画中静穆、异化的世界保留一点温情。而就在与之相邻的C8展位，空白空间则呈现了另一位女性艺术家克里斯汀·孙·金 (Christine Sun Kim) 的个展。艺术家与空白空间的合作持续多年，以跨媒介、观念化的创作以及对社会中有关“声音”的权力结构的解构而为国内观众所熟知。此次为配合其今年创作的《Mind on Mind》《For Ever Forest》等纸本绘画新作，空白空间以黑、白、绿三色粉刷墙面，与作品一同制造了一种微妙的不平衡感。而同样于C9展位呈现了女性艺术家梁伟个展“渗透”的魔金石空间，则不着意于制造某种氛围，而是借由墙面上的大量手稿，真实地呈现一位艺术家创作的“正面”与“背面”：梁伟此次展出了《漂浮》等一系列近年创作的新作，其中的超现实生物令人感到古怪而陌生，可透过手稿，观众却又能立刻辨识出艺术家创作背后的挣扎与焦虑。

与24家呈现了个展的画廊不同，不少参展方也选择在展位上呈现具有主题性、整体性的群展，以特定的节奏或是艺术语言、议题上的线索，为展位带去清晰的识别度，使展位本身成为画廊长期学术判断的一次浓缩呈现，成为画廊主体之外的“另一个空间”。尤其对来自非北京地区或是带有国际身份的画廊而言，这更成为了一个向北京艺术生态亮相，展示自身特点的契机。

在C11展位，蜂巢当代艺术中心带来了由段建伟、韩冬、任小林及朱小禾四位艺术家共同呈现的群展项目。展位的布置相对克制，但从段建伟富有乡土气息的《搬树》出发，几位艺术家彼此殊异的绘画以及雕塑创作，却似乎能串联起一种相似的厚重、安宁情绪。可以作为一种对照的是，大田秀则画廊在C3展位同样以群展布局呈现陈维、赵要与禤善勤三位艺术家的创作，展位本身的布置便极具色彩感，陈维的《没有烦恼/还有柠檬》等摄影作品延续了他对舞台化场景与城市碎片的重构，赵要及禤善勤的创作则既日常，又充满了大量想象以及思考的空间，让整个展位都显得有些光怪陆离。同样创始于日本的東京画廊+BTAP，于C14展位带来了车建全、林于思、刘旭光、马六明、王舒野、王永学、魏久捷、夏福宁等13位艺术家的群展，画廊长期关注日本战后艺术以及亚洲当代艺术，其中，伊朗艺术家沙珀尔·珀扬 (Shahpour Pouyan) 的陶瓷作品以及日本艺术家杉山功的石雕作品，都凭借独特的意趣吸引了众多观众驻足观看。

来到本次展会的D展区，位于D5展位的CLC画廊，呈现了来自不同代际、不同国家共十位艺术家的作品，展位既展示了娜布其与汉克·维奇 (Henk Visch) 两位跨度极大的艺术家在雕塑上的某种“诙谐”的默契，也展示了汪晓芙、刘嘉宇、乔汉娜·赛戴尔 (Johanna Seidel) 三位青年艺术家在绘画上极具个性的探索。此外，目前正于CLC画廊798空间展出的艺术家张然的“危情眼”系列，亦在展位中有所呈现：张然从自己长期生活的柏林城区出发，结合自身对绘画肌理以及文学的感性，以鸡的皮肤为素材进行了该系列作品的创作，却在最终的画面中诞生出了一种“黑暗且浪漫”的气质。而在不远处的D7展位，HdM画廊则呈现了画廊在长期横跨本土与西方的实践中积累起来的22位艺术家的群展，展位并未对作品做出某种编排，而是在不同媒介作品的并置间，形成潜在的对话关系。其中，展位正中艺术家齐倬的两件“泡泡游戏”系列雕塑，以及赵银鸥兼具神秘主义色彩与疗愈性的绘画新作《2025-26.5》，都引起了较多的关注。

相较于对长期代理艺术家的系统性呈现，“未来”单元则聚焦新锐艺术力量，为新兴画廊与艺术家提供进入市场的“第一个入口”。在本次展会的“未来”单元中，洞-当代艺术平台以及BROWNIE Project画廊两家参展机构的展位便精准回应了这一单元的定位。

由艺术家徐震创立的洞-当代艺术平台首次参加北京当代·艺术博览会，作为一家去年创立的全新机构，洞-当代艺术平台的宗旨在于支持艺术家、推动艺术发生的同时，建立具有自身特点的艺术生态。在本次展会的A3展位上，他们呈现了艺术家陆平原的个人项目“放在门口”。这一展览主题来源于人们在接到外卖员电话时常常不经意便做出的那句回答，某种程度上，这个句子已不知不觉已成为了我们的“当代俗语”。展位具体呈现则延续了陆平原一直以来结合虚构故事、装置、绘画等媒介的综合实践线索：位于展位中心的雕塑《田累》是一件借用了传说故事田螺姑娘以及动画形象“托马斯小火车”的雕塑；侧面的展墙上，则是艺术家近年结合AI图像生成与剪纸民俗的系列作品在这一主题下的最新创作。整个展位无处不透露着诙谐、幽默的气息，同时也处处在对当下生活种种不协调的缝隙提出着质疑。

同样来自上海的BROWNIE Project画廊则在A1展位带来了艺术家徐艺华与郑丽晶的双个展项目“驼铃”。BROWNIE Project画廊成立于2019年，始终致力于支持在观念以及方法上具有大胆开创性的艺术家。本次参展的艺术家徐艺华，其《瞬流》《留·逝》等创作多使用沙粒、金属、石材等简单、粗犷的材料，但通过张拉、支撑、悬挂，这些材料却最终形成了极其繁复、耐于琢磨的空间。另一位艺术家郑丽晶毕业于中国美术学院壁画系，其创作的方式以木板坦培拉和浮雕为基底，却又总是能赋予画面一种鲜活、充满生命力的气质。两位年轻艺术家的创作都形成了各自令人耳目一新的艺术语言，但同时也不断唤醒着一些直率、本能的“美”和感性。

在“特别艺术项目”单元中，本届北京当代艺博会邀请、支持了包括8家非营利艺术机构在内的共19家参展机构呈现各自的展览、研究以及艺术项目。它们的工作或是有别于常规的艺术市场逻辑，或是带有公益、设计、教育等领域的跨界性，共同代表了本次展会以及本土艺术生态中，有别于常规交易的另一种可能性。

在该单元的A31展位，由艺术家储云和策展人丁丁创立于2023年的外部空间呈现了群展“艺术的故事”，展出蒋志、胡庆泰、阚辛、何颖宜四位艺术家的作品。其中，无论是那块遮挡在展位正前方，在展场中颇为惹眼的胡庆泰的床单 (《一段普通经历 A》），还是何颖宜捶打充气汽车，以发泄生活中的不平待遇的行为录影 (《离开爱人的50种方式》) ，都是一些取材自艺术家个人生活，却也能更广泛地触及到当下社会现实中方方面面的作品。这也与外部空间自身的学术线索有关：外部空间始于储云对自身艺术家身份的思考，进而开始关注到这一身份背后更多具体的艺术家们，其既是一种关怀，同时也是一种反思。

位于A27展位的蔡锦空间，同样也是一个由艺术家成立，自组织、自运营的非营利艺术机构。自2020年成立以来，空间支持多位艺术家开展了实验性的展览项目，去年年底，蔡锦空间与今日美术馆共同开启“今日·蔡锦空间”，继续以“双空间”的形式坚守“非营利”“实验性”“赋能年轻艺术家”的定位。本次展会，蔡锦空间在展位中呈现了刘符洁、王恩来、万朵云等多位曾在蔡锦空间中展出的艺术家的创作。与空间本身对实验性的强调不同，蔡锦表示，自己希望在展位中为作品提供一个更宜于观看的呈现方式。而包括万朵云的《无名海域》、王恩来的《瀑布》以及蔡锦本人的《风景379》在内，蔡锦空间的展位的确吸引了来自艺术圈内外不同群体观众的观看。

而在来自北京本地的非营利艺术机构之外，来自杭州的想象力学实验室同样也在本次展会的A25展位呈现了艺术家张辽源的个展“末梢”。想象力学实验室由艺术家耿建翌成立于2008年，在创立之初，想象力学实验室便时常以“做饭”“游戏”等形式开展“培养想象力”的艺术实践，至今也长期扶持富有实验性和想象力的艺术项目。本次展出的张辽源个展“末梢”，即是艺术家利用收银台的电脑屏幕创作的一系列录像装置。通过将水流、流沙、草坪等景物的录像与作为商业基础设施终端之一的收银台结合在一起，艺术家得以区分现实世界与一个无形的资本系统的边界。

回顾北京当代·艺术博览会自2018年创办以来走过的8年历程，从最初的32家参展机构，到如今的144家，规模的增长固然直观，但更值得留意的或许是另一种变化：博览会的形态，在这八年的实践中，正在被北京当代·艺术博览会缓慢地重新定义——无论是在“价值”“未来”单元实现的，艺术市场商业性与学术性的平衡，还是通过“特别艺术项目”“特别策展单元”对多元艺术生态的引进，再到“活力”“集时”等单元对艺术之公共性更全面、深入的开拓。北京当代·艺术博览会最初秉持的“策展性、本土性、公共性”的核心理念，坚守之余，在这八年间似乎也已增添了许多可贵的新意。在当下北京当代·艺术博览会的现场，我们仍旧能看到许多新的对话、并置在激烈地发生，但这也正是一个平台乃至一种生态仍在演进、成长的标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