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赤道以北,成长一周:
马来西亚会展日记
陈远卓


高三的时候,我常常梦到自己从日复一日的学校生活中脱身,转眼间置身于异国他乡。梦里,围绕着我的不再是书本和试卷,而是一望无际的大海。海边长着高大的棕榈树,脚踩在沙滩上很舒服。如今高中毕业已快两年,美梦似乎要成真了。
至少当飞机轰隆隆地着陆在马来西亚吉隆坡机场时,我是这样想的。
现在想来,这趟旅程或许从一开始就揭示了其令人失望的本质。我甚至记错了出发的日期,所以当我半夜三更打车到车站赶着坐红眼班车时,车站根本不让我进去。到了机场后,我又发现公司根本没给我付托运的钱,导致我一半的马来西亚纪念品直接在出发前就变成了行李箱把手上冰冷的行李牌。可当时我根本无暇去分析这些厄运的先兆,雨林间灯光点点,吉隆坡一切新奇的物象叫我目不暇接。
纵使乱花渐欲迷人眼,我抱着崇高的使命,我不是来旅游的。我跟随一家在马来西亚做经销的公司,参加为期四天的DSA展会。这是一场国际性的大展,两年一届,举世闻名的军火品牌巨头们会摆出最为令人叹为观止的飞机大炮,妄图能够吸引各国首脑的目光并最终赢得那个国家的人民缴纳的国防税款。
售卖无人舰船


熙熙攘攘的展台
而当我穿过隐形轰炸机和一排排洲际巡航导弹来到我们自己的展台时,却遗憾地发现那里只有几把闪着LED灯的充电塑料枪,它们和儿童玩具最大的区别是它们能在十米的有效范围内射出一张尼龙网。接下来的四天,我大概要负责将它们推销给所有童心未泯的司令官。
出乎意料的是,我们的展台很快变成了整个DSA展里最热闹的地方,我想这主要归功于我们的塑料枪几乎是所有展品里唯一可以现场演示的。我比自己预想的要忙多了,客人们一波接一波地来,了解产品,交换名片,偶尔让我拿枪射击自己的同事给他们看。我的英语水平令我满意,它让我能介绍出那些提前背的稿子里没有的产品特点。事实上,它有时甚至有点太好了,以至于当我跟马来人或者印尼人对话时,我不得不找来另一位在本地工作已久、口音浓厚的同事来接替我的位置。

我第一次如此频繁地与外国人接触,这个世界的五彩缤纷以一种独特的方式展开在我面前:英国人西装笔挺,个个都像是精英律师;美国人穿着短裤短袖,约我们一位漂亮的女同事跟他一起逛展。巴西海军的手臂比我的腰还粗,印度人身上一股南亚的味道。我一眼就能看出来自新加坡或是香港的团队,其中心总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身旁三四位穿着旗袍、风姿绰约的年轻女子帮他拿包和递出名片。在某一天忙里偷闲四处闲逛时,我还惊喜地发现我们并非场馆里唯一一家没有长枪短炮的展台。那是一家来自法国的企业,在这个充满火药味的时代角落安静地卖着皮鞋。

六点下班了,就可以去市里各个景点旅游了。负责人是这么给我说的,然而这一承诺在这一周内从未兑现。收拾好东西,走出展馆,吉隆坡每天下午那场固定发生的雷暴雨正在演出其最为癫狂忘我的桥段。一条条莹白的闪电从左往右横贯整片天空,雷声之大仿佛就在楼上发生了一起爆炸,引得公司的女同事们尖叫连连。打车来到餐厅,接下来的时间不是休息而是工作的延续。每天的晚餐长达四个小时,人们用半个小时吃完饭后就开始喝着咖啡聊天,其中有效对话的密度之稀疏就好比学校食堂紫菜蛋花汤里的鸡蛋。于是我坐在角落里把手机刷到没电,然后幻想拿这时间去在市区里闲逛得有多惬意。
大雨瓢泼


英国曾在这里降旗
最后一晚我真的溜了出来。那天在展馆的门口有一场反战游行,全副武装的武器商人们被手无寸铁的示威者扰得不知所措。警笛在街口啸叫,载着自行火炮的大货车排着队等待从拥挤的人潮中离开。吉隆坡的天气依旧翻云又覆雨,淋漓的降水夹杂着咆哮声,没有人会注意从后门离开的中国实习营销员。我冲出那场大雨,冲破街道上令人不适的气氛。赤红的太阳正好落在山丘上皇宫的身后,我沿着没有人行道的路边径直向前。



图文:陈远卓
编辑:冉婧文
审核:郑俊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