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院文脉 | 展览中的个案:重识伍霖生

伍霖生（1924—2008），浙江瑞安人，毕业于中央大学艺术系，追随傅抱石研习书画二十余年。1978 年，伍霖生调入江苏省国画院，专事山水画创作。他一生坚守傅抱石 “师法自然” 的写生理念，立足时代、扎根生活，主动将社会新气象与时代新风貌融入山水创作，致力实现传统笔墨技法、社会现实与个人精神表达的有机统一，留下诸多兼具艺术价值与时代印记的山水画作品。作品多次入选全国美术作品展，1985年、1988年分别在南京、广州等地举办个展。多幅作品先后被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博物馆、中国美术馆、中国革命博物馆等重要机构收藏。

伍霖生是谁？

这个在当下被众人遗忘或是感到陌生的名字，在2017年8月中国美术馆举办的“中国美术馆捐赠与收藏系列：墨韵河山——伍霖生艺术展”¹中被人重新认识和瞩目。艺术史的形成和接受有着历史的偶然，作品的存世以及后人的整理与推广是艺术史构建的重要环节，太多的艺术家因为作品与资料的散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烟消云散。所幸伍霖生的后人非常完整地保存了他各个时期的代表作品，让我们能够在美术馆清晰地看到伍霖生的艺术人生，也让我们走进20世纪那段缤纷历史。

一

伍霖生，1924年出生于浙江瑞安，其父为留法生物博士，时任民国中央研究院院士和中央大学生物系主任，良好的家庭出身，使伍霖生儿时在南京就有条件接触艺术大家的作品，高中时在重庆得见傅抱石展览，激发了报考中央大学艺术系的决心。他在《忆恩师傅抱石》一文中这样写道：

“我认识抱石先生是1942年10月10日在四川重庆夫子池中国文艺社主办的‘傅抱石教授画展’会场上。当时我在青木关中大附中高中读书。我自幼喜欢画画，酷爱中国画艺术，以自学国画多年。得到先生的画展的消息，便特地从百里外赶到重庆参观抱石先生画展。他那极为新颖的中国画笔墨风格深深吸引了我，更激发了我学习中国画艺术的决心。这年暑假我高中毕业，毫不犹豫地报考了中央大学艺术系。”²

伍霖生在中央大学艺术系学习期间，他所崇拜的傅抱石先生在中央大学不教中国画，只开设中国美术史课程，伍霖生随傅氏习艺是从聆听他讲授中国美术史开始的³。抗战结束后，中央大学回迁南京，在课余时间和假期，伍霖生经常向傅抱石先生请教中国绘画的问题，他回忆：

“他挂在墙壁上的新作，放在桌上未完成的画稿，都给我很多启发，我随时注意学习先生作画的方法和步骤。”⁴

70年代，伍霖生随团赴西南写生

1950年傅抱石全家搬入南京傅厚岗住处，与伍霖生家毗邻而居， 1951年伍霖生从南京市文艺处调入南京大学美术系⁵任教，开始任傅抱石先生的助教。

伍霖生得傅氏信任和器重，成为他的入室弟子，得以机会近距离观摩傅抱石作画。亚明写道：“抱石先生写画，他人不得入室，绝不示人，妻儿亦然，唯霖生兄可按纸案前。”⁶傅抱石先生作画是意气为先，需解衣般礴的状态方能为之，所以为了不受人打扰，作画不允许人看，但唯独伍霖生可以⁷，说明傅抱石对于伍霖生的厚爱。傅抱石在山水画的教学上，强调画史、画论与创作的相结合，伍霖生是一个有心人，他说：“五十年代起，我养成了一个习惯，先生讲课，学术演讲，座谈会上发言，与同行交流，或对学生作指导，我都倾心聆听，详细记录。……二十余年中我记录抱石先生谈话资料二十大本。⁸”伍霖生对于傅抱石的谈话记录成为研究傅抱石艺术思想的重要资料。他通过对傅先生谈艺的记录与研习，在理论层面对艺术的认识有了很大的提升。

70年代，《遵义颂》作画现场

从伍霖生的教案可以看出，他在南京师范学院教书期间，所教的课程，涵盖从美术史、到素描、到工笔人物、到山水画，后伍霖生因机缘成为傅抱石先生的助手，在大师的影响与指导下，傅抱石的思想和绘画技法又在他身上开始得以传续。上世纪五六十年代作品中可以看到伍霖生绘画语言的多样影响。1962作品《中山陵远眺》中，树干技法运用勾线、填色技法完成，色与线交融在一起，这种处理可以从徐悲鸿及传人的作品中找到渊源，树叶的画法则来自于傅抱石的散峰画法，远处的紫金山则用水彩画的方法完成。伍霖生在青年时代所接受的中西融汇的绘画训练，使他在新中国成立后践行文艺方针中能够具有比较全面的发挥。

伍霖生《中山陵远眺》

中国美术馆藏

二

新中国成立以后，在社会主义文艺方针的指引下，艺术家们在思想上由传统的注重自我抒怀而向“为社会主义服务、为人民服务”的新转变。以傅抱石、钱松喦为首的新金陵画派及以赵望云、石鲁为首的长安画派更以地域集体的力量推进社会主义文艺的新发展，在表现内容和手法上都达到了历史的新高度，并在当代艺术史上取得了令人瞩目的成就。年轻的伍霖生在学生时代就积极参与学生运动，49年之后他在南京市的文艺处和文联任职，他对新的政权是充满热情并积极参与的，因此他在社会大变革的背景之下，自然会参与到了这个艺术史新变革的洪流中去。

伍霖生《佛子岭水库工地写生》

中国美术馆藏

伍霖生《战胜严寒》

中国美术馆藏

伍霖生在上世纪五十年代至七十年代末的艺术创作和时代背景紧密相联，在火热的社会主义改造与建设之中，伍霖生也将创作的视角转向了讴歌与表现时代生活中去。在绘画内容上看，伍霖生在这个时期的创作主要有三个面相，其一是尝试将人民群众形象和山水画的场景相结合。其二是社会主义建设成就题材的绘画，其三是表现革命胜迹主题的绘画，其四是毛主席诗意画。这四类主题是上世纪五十年代至七十年代，在社会主义文艺政策的号召下山水画家最为常见的表现内容。在上世纪五十年代，传统山水画家在表现现实题材时，存在着传统古意山水如何与现代人物融合的矛盾，在内容和形式上脱节，有些不伦不类，而傅抱石的山水，将现实写生和主观感受结合起来，个体生命活力与时代气息交相呼应，极具时代感。伍霖生受此启发，到生活中寻找创作源泉，到自然中写生，到生活中体验。1957年，伍霖生创作的《山区丰收运粮忙》非常完美地解决了山水画与劳动场景相结合的问题，这幅作品根据他在1957年闽北山区写生所见而创作。在这幅作品中伍霖生通过在生活中的深入观察，捕捉了具有典型意义的社会事件，通过艺术化表达，传达了时代的新风尚和农民翻身做主人愉悦的精神面貌。这张作品在1958年被江苏人民出版社印成单张年画出版。早在1953年的时候，伍霖生利用暑假去安徽佛子岭水库写生，回来之后创作了作品《佛子岭水库》，表现了新中国大型水利工程的建设场面，这幅作品入选了1955年的第二届全国美展。1959年表现京杭大运河刘山船闸工地建设的《战胜严寒》，表现了热火朝天的建设场景。在表现革命胜迹主题上，伍霖生以山水画的形式，创作了《井冈山》（1971年），《今日泸定》（1976年），《遵义》（1977年）等作品，伍霖生在革命圣地题材的创作上，是在实地考察写生的基础之上完成的，最为重要的是他在创作这批作品时怀着对于革命圣地无比崇敬之心创作的，因而在这些作品之中显现出崇高、谨严与神圣的美学追求。在毛泽东诗意画创作方面，他创作的《清平乐》（1964年），《登庐山》（1964年）等作品，这些作品在技法上多采用傅抱石的皴法，用笔轻松而豪放，展现出浪漫主义的色彩，将革命的诗意和山水画的艺术语言融合起来,丰富了主席诗意山水画的创作内容。

伍霖生《井冈山》

中国美术馆藏

伍霖生《今日泸定》

中国美术馆藏

三

文革之后，中国社会开始反思文艺创作与政治之间的关系问题，1980年1月16日邓小平在《目前的形势和任务》的报告中明确指出：

“我们坚持‘双百’方针和‘三不主义’，不继续提文艺从属于政治这样的口号，因为这个口号容易成为对文艺横加干涉的理论根据，长期的实践证明它对文艺的发展利少害多。但是，这当然不是说文艺可以脱离政治。文艺是不可能脱离政治的。任何进步的、革命的文艺工作者都不能不考虑作品的社会影响，不能不考虑人民的利益、国家的利益、党的利益。”⁹

邓小平的讲话从国家层面“对文艺从属于政治”的口号进行了拨乱反正，指出文艺与政治的正确关系，文艺之于政治，既有影响，又要保持文艺自身发展的规律。1978年，伍霖生从南京师范学院调入江苏国画院专门从事山水画创作，在新的历史背景下，正值壮年的伍霖生迎来了创作生涯的黄金时期。在创作上，伍霖生的山水画开始超越为政治服务的叙述走向追求山水画本体语言的现代开拓。

在理论层面，傅抱石将山水画的写生进行总结，将写生步骤归纳为：“游”“悟”“记”“写”四个字，并做了详细讲解。伍霖生承续和发扬了傅抱石的山水画写生的思想，他的写生足迹遍布大江南北，在自然造化中“搜尽奇峰打草稿”，以画笔为山川代言，为祖国山河立传，创作了大量的山水画作品。

将伍霖生各个时期的山水画进行分类，可以清晰地看出伍霖生的山水画足迹，试作表记之¹⁰：

从上表的写生足迹可以看出，无论是在南京师范学院任教时期还是在江苏国画院从事专业画师时期，写生都是伴随伍霖生的艺术生涯的，将他历年的山水画创作归类，可以分为以下几个主要系列：黄山写生，浙江写生，西南写生，湖南写生，东北写生¹¹。

伍霖生一生四上黄山，他受傅抱石指点，以黄山为师，黄山的题材贯穿他的一生。在他的常用印中就有“黄山情深”“黄山神韵”“吾师黄山”“黄山归来”，从中可见，黄山作为写生对象在伍霖生心目中的地位，黄山是他的自然之师，也是他取之不尽的艺术源泉。1956年和1957年伍霖生两上黄山，归来之后所创作的《黄山天都峰》（1956年）《黄山始信峰》（1956年）《写黄山西海门》（1957年）等作品，可以看出此时的伍霖生在山水画艺术语言上的探索。在上世纪七十年代的黄山作品《迎客松》（1972年）《黄山松云》等作品中伍霖生的山水画语言已经走向成熟，在长期的练习中他摸索出较为熟练地山水画的程式，一种承继于傅抱石而又自抒己意的山水画的风格逐渐形成。上世纪七十年代的末期，伍霖生正值艺术创作的高潮期，这个时期至八十年代的黄山题材作品如《黄山飞瀑》（1978年）《黄山西海》（1979年《黄山桃花坞》（1981年）《黄山暮云》（1982年）《天都之路》（1986年）等等，伍霖生在这些作品中的技法表现愈发精炼，伍霖生晚年黄山题材依然是他表现的重要题材，《黄山云》（2001）这幅作品所表现的趣味呈现出朴拙而平实的特点，这一方面是他晚年受身体影响，另一方面是他在晚年的走向去除浮华的心态所致。从黄山专题几乎可以反映出伍霖生一生山水画创作轨迹。

伍霖生《黄山天都峰》

中国美术馆藏

伍霖生《黄山桃花坞》

中国美术馆藏

1978年伍霖生调至江苏国画院成为专业画家，在这个创办于1960年并由傅抱石任首任院长的江苏国画院里，傅抱石的写生思想在新时代以集体的力量得以弘扬，1960年二万三千里的写生壮举开创了中国艺术史写生新篇，随后在北京举办的“山河新貌写生作品展”，确定了新金陵画派的学术定位与意义。自此，集体写生与创作成为江苏国画院的优秀传统，对伍霖生山水画创作影响较大的写生有1976年西南写生、1977年的湖南写生以及1978年的东北写生。1977年江苏国画院组织的湖南写生，是继二万三千里写生之后的又一次重要的写生活动，是一次朝拜伟人故里，考察社会新变的写生之旅。 

伍霖生在这次写生中，用毛笔直接现场写生，画了大批的湖南题材作品。更为重要的是，从这些写生稿中可以看出伍霖生在面对自然时，已经能够用山水画语言熟练地在尺幅之间创造出新的艺术的意象，写生稿本身已经是非常完整的作品，它记录了上世纪七十年代末湖南农村的新貌，散发出浓浓的时代气息，这种写生即为创作的能力标志着伍霖生在山水画创作上的技法的成熟。

伍霖生《湖南写生稿之一飞涟灌万顷》

中国美术馆藏

伍霖生的东北写生领略了与江南相异的山水，尤其是冰雪覆盖的长白气象站 ，让伍霖生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据此创作了 《冰雪气象站》（1978年），面对雪景以及气象站的艰苦条件，伍霖生在技法上进行了大胆尝试，大片的留白空出雪地、山峰，只以寥寥数笔勾写出近景山岗，中景主体气象站的建筑，远景的群峰，空白处题跋写道：

“……白山气象站被冰雪覆封九个月之久，气象站工作人员终年需穴冰而居，以罐头食品为食，艰苦异常。归而写此图以留纪念，霖生并记。”

伍霖生《冰雪气象站》

中国美术馆藏

在伍霖生的创作生涯中，除了以上几个重要的系列之外，还有表现异域景色的《阿尔卑斯山雄姿》（1978年），表现江南丽色的《太湖之滨》（1982年），表现南国榕树的《肇庆风景》（1983年）。到自然中写生，在生活中历练，是20世纪山水画家承延和变革古法山水的重要路径，从西北的赵望云、石鲁到岭南的黎雄才、关山月，到金陵画坛的傅抱石、钱松喦等人，他们无不在自然写生与生活历练之中开胸襟、壮气魄，开拓与创造山水画新技法，形成现代山水画的新格局。伍霖生追随傅抱石之路，一生践行傅抱石提出的写生主张，将社会新象和时代气息融入到山水画的笔墨情思之中，寻求山水画技法与社会现实、个人精神表达的统一。

伍霖生《阿尔卑斯山雄姿》

中国美术馆藏

伍霖生《太湖之滨》

中国美术馆藏

伍霖生《肇庆风景》

中国美术馆藏

四

伍霖生的一生恰逢中国社会急剧变革与发展的历史时期，他的艺术观与创作离不开特定的历史语境。毫无疑问，傅抱石对伍霖生的影响至关重要，正因为伍霖生是傅抱石入室弟子及研究专家的标签，因而在一定时期内使大师的光芒遮蔽了伍霖生的山水画艺术。亚明曾评价他“出生于斯文世家，天性聪明，为人正直和顺，忍让为先，皆做善罢。¹²”这种性情与涵养决定了他在艺术审美上与傅抱石潇洒肆意的率意之风有别，而更多的走向中正平和之路。而在山水画的语言与材质上，伍霖生直承了傅抱石笔法中一气呵成的散笔方法，并选择可以反复渲染的皮纸，同豪迈放逸的抱石皴不同之处，在于伍霖生宽厚与和善的性情与江南意蕴的结合，在他笔下所呈现出的磅礴之中见清润的笔性特征，这是他山水画语言的魅力所在。亚明称他的山水画“偶家黄君璧笔意。¹³”可见伍霖生在学生时期曾受教于黄君璧。伍霖生山水画风的形成还有一点重要的来源，就是新金陵画派画家之间的交流与学习，江苏国画院的画家们在集体外出写生时，经常彼此在一起研讨，相互学习之间画风互有所染。江苏国画院的画家经常接受国家的创作任务，为国家机关与宾馆创作大画，因而画院画家之间经常合作大画，通过长期磨合，达到了画风和谐似一人之手而出的地步，这也是新金陵画派画家在绘画语言上有着相近而又各异的根源。

伍霖生《天台山春意》

江苏省国画院藏

新金陵画派作为特定历史时期的地域流派，它是当代山水画史上的重要篇章。1960年“山河新貌写生作品展”是新金陵画派的伊始，新金陵画派的骨干力量傅、钱、亚、宋、魏恰是参加那场二万三千里写生的画家，而彼时的伍霖生还在南京师范学院任教，直到上世纪七十年末，伍霖生才参与到江苏国画院的写生活动中去并逐渐成为江苏国画院的山水画创作骨干，后来的研究与宣传更多的是对于二万三千里写生骨干的强调并为世人接受。这从某种角度来说使伍霖生的宣传变得弱化，进而对他的研究处于空白状态。作为一个画派从学术上来说有着明确的艺术主张，杰出的领军人物，共同的艺术行为，强大的艺术影响力。新金陵画派亦是如此，它在早期以傅抱石为领军人物，后期则以钱松喦为领军人物，伍霖生早期为傅抱石助手，学习傅先生的艺术理念，后来他到画院工作时融入到新金陵画派团队之中，正值壮年的他很快融入并成为当时画派成员的骨干。

伍霖生《银河送电》

江苏省国画院藏

将新金陵画派的山水画放在中国山水画历史的长河中去考察，无疑新金陵画派是中国山水画在当代的变革重要力量，由传统文人出世走向现代美术工作者面向社会现实的积极入世，并以西方写生法改变传统的摹习山水画的学习之路，其利弊自有后世的论者评析。然而，认识新金陵画派，认识伍霖生只有将他们放入那段历史语境中去观察与分析，才能找到新金陵画派在山水画史上的历史位置，也同样能够找到伍霖生的坐标。

（文章在原文基础上有删节，作者为中国美术馆民间美术部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