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览现场 | 裂缝中的家书

He Xun Solo Exhibition: Dear All
Curator/Author: Jiang Yiwei
2025. 01.06 - 2025. 04.06
免费开放 Free Entry

“黑桥村口设了收费站,何迟坐在路旁饺子店里朝车上的我笑。上车饺子下车面。”70x50 cm
贺勋画了一批画,创作时间大约是从2018年到2024年。中间隔了一段疫情,所以这批作品必然是跨越两个时代的产物;但作品中的母题,以及艺术家注入其中的生命经验却仍是一贯的。用艺术产业的眼光来看,这批作品命途多舛:它们各有光鲜的展览计划,国内外的好城市、好美术馆,但这些计划都流产了。作为画家本人的贺勋却以一种诗意眼光看待这些流产计划,并最终决定,把作品放在浙江省丽水市庆元县的泥鳅美术馆,集体呈现。展览叫“家书”,或许我们应当好好谈谈“家”这个问题。
“皮村的固始鹅坑招牌上画了只鹅,每次乘车经过,都像在给我念诗,我饿了。”
160x120 cm
“宋庄环岛是座像喇叭花的金字塔,它的旁边有家药店,开着灯,不营业。”
“宋庄小堡广场边有一个发廊,它也是画廊,也是花店。”《发廊画花》,2018
300x200 cm
“宋庄有很多美术馆,宋庄没有大海,所以有一个大海美术馆。”不知从何时起,“无家”的状态成为一个审美命题。或许是从本雅明在巴黎的游荡开始的,抑或是从爱德华·霍普画下《夜鹰》这一类孤独街溜子的背影开始的。我不懂艺术史,所以胆敢不经考证地信口乱说。但后面的问题确是严正的:“无家”状态是一个审美命题,而“家”本身却是一个伦理命题。这两者间有张力,对艺术家来说尤甚。无家者必栖居在大城市。只有在大城市里,一个无家者才能成为审美对象。1963年,鲍勃·迪伦发行了那张有著名封面的唱片《The Freewheelin’ Bob Dylan》,年轻的迪伦挽着女友苏西走在城市街头,这对游荡者的形象传遍天下。多数时候,无家者的审美目光其实来自自己。如摄影家荣荣曾每天骑车穿梭于北京东三环的高楼林立和艺术家村之间,时不时写下一些感想。这是一种简单、鲜明、有力的对比手法。无家者将自己嵌入其中,使图像变得整全。

“龙坞的白龙潭生怕别人不知道里面有龙。”
40x50 cm
“转塘修地铁时,一面墙上不知谁反反复复涂了腻子粉,我猜它盖住的是山。”
“陆游绍兴的家里的石头断了,古人说石即云,就是不能说话了。”由于无家者在审美域中成为了某种典范,人们便容易混淆作为审美命题的无家者,和作为伦理命题的都市原子化个体。北京黑桥曾聚集了这么一批人,他们是典型的无家者。无家者拒绝把自己纳入工业社会的分工系统中,并在这种状态下做各种各样的自我表达。因为有了当代艺术,我们便称这样的人为艺术家。停留在这个预设上,去看贺勋的经历,他似乎符合一个审美意义上的“无家者”的标准。少小离家,进入美院,学习绘画,毕业之后混迹黑桥。他是“职业艺术家”,也就是无职业的表达者。据说他常常在凌晨才回到黑桥的住处,看看艺术家邻居们的卧室——如果有人还亮着灯,他便上门喊人一起喝酒。无家者和原子化个体的区别就在这里显现了。在看似孤独游荡的图像背后,无家者并不是没有社群,ta可以生活在健康而有情感的社会网络中。

“我有时生活在宋庄,有时生活在宋城,都有波澜壮阔的演出,说是一生必看一次。”《演出》,2018-2019
50x40 cm

“转塘修地铁时,封闭的广告墙上减少了一个增加的增字。”“去燕郊找朋友,路过一个上什么或者什么上的小区,潮白河的倒影里,上变成了下。”
100x150 cm
布面油画
“从协和医院倒车回宋庄,一路没座;公交玻璃反光里总闪着下一站,就是到不了家。”“从黑桥村到京旺家园一个倒闭超市门口有辆摇摇车,这里可以从北京到纽约。”
50x40 cm
布面油画
“老朋友从怡达工作室搬走,画不要了,我想留下。”
120x160 cm
实际上,贺勋本就有丰盈而奇遇式的成长经历。他在山上随外公长大,跟着外公学武术、采草药,读古典文学和武侠小说。在母亲去世的一年之后,读高中的贺勋机缘巧合成为一名美术生,并考入中国美术学院。他毕业后辗转北京黑桥和杭州转塘。在黑桥,他有一群气味相投的艺术家朋友,在转塘,他则经营了当地第一家咖啡馆。说实话,在作品中,贺勋的确展示了一个无家者的目光。太阳直射眼球,映出那些冰冷而静止的都市场景,一扇门,一个医院角落,一个门前堆满杂物的公共厕所。然而在图像背后,贺勋的生活始终是温热的。他每天接送女儿上幼儿园,与天南海北的朋友相聚,睡前或醒来时抓着手机写下三五行诗。“宋庄美术馆边上常施工,不知又要盖哪的房子,沙土不能休息,总盖着一块劳动的膜。”“冬天骑电瓶车呼啸着经过宋庄小堡村的一个修车铺,上面写着奔驰马。”
150x100 cm
布面油画
“我叫一条小路莫兰迪路。路口一座发光的大楼挂着工作室出租,每次我都从艺术的反面经过,从没见过它正脸。”
70x50 cm
再回来看当代艺术体制,它聚集了太多这类有体温的、活生生的无家者。但作为一个产业,它的运转基础却是另一种人,即原子化个体。我们来重审一下当代艺术、大都市与原子化个体的关系。当代艺术的中心从来都是大都市,这是一个常识。而大城市中的主体人群则是原子化个体。原子化个体的普遍面目大概是这样的:做题长大,接受高等教育,进入陌生城市工作。ta们或许有稳定的收入来源,但其生存状态和伦理实践场,是苍白的、单向度的、悬于一线的。ta们身上往往有一种切断与家庭联络的冲动,渴望成为永不落地的无脚之鸟。这些人给美术馆贡献了不少票房,也有许多人进入艺术系统工作。“我在五环桥边一个叫滇香八斗的店喝醉过一次。我在北京喝醉过很多次。都在夜晚。”“刚搬到宋庄时正是夏天,我给大门装了纱帘,但总有人出门时往回拉门,把纱帘弄坏。我贴了个推字,还是有人拉。你推你的,我拉我的。”
30x25 cm
布面油画

“黑桥有条很直很长很大的路,两侧都是白杨。公厕边有人正卸下沙子或是粮食。”
160x120 cm
布面油画


“从工作室回家看见宋庄美术馆临街房上的灯管交织成了女人的样子。温暖又光辉。”
“转塘直街有家杂货店,卖扫把簸箕、锅碗瓢盆。以前这店叫什么先锋,不知道卖什么。”“先锋这两个字破了,盯着看就不认识了。”
40x30 cm
在城市里,原子化个体和无家者非常容易混淆。两者有表面上的相似性,即城市中的边缘感。然而,两者易被混淆的真正原因还不在此。真正原因在于,大城市本就是一个转码系统,试图将一切生活着的人都转码成原子。当代艺术是都市系统的子系统,它便试图以“艺术”之名,将一切卷入者也转码成原子。这个转码,用个更直白的词来说,就是剥削。如果马克思活过来,看一眼当代艺术,他也会告诉你:艺术是真正的劳动,因为它是人类自身创造力的产物,而当代艺术产业及其从业者只是剥削劳动剩余价值的机器和被剥削的结果。
理一下逻辑链:当代艺术体制寄生于大都市;现代大都市的崛起源于工业时代;工业时代的基本生产关系是剥削。所以没有剥削,就没有当代艺术体制。论证完毕。艺术家的生存悖论正基于此,所以他们被艺术中心吸引,以无家者的面貌聚集在大城市中。但艺术家的本能会驱动他们抗拒剥削、保留创作力,于是他们便又会从这个系统中做鸟兽散,重归旷野丛林中的丰盈生活。



“从河北燕郊回中国宋庄路上,我看见广场上有人痛哭。”“红布盖住特许两个字,不知道有什么是不可以的。皮村有个工人之家。”

“宋庄的画廊很坦荡,里面挂着油画,外面写着油画。”

“宋庄街上很多工作室盖得像古玩城,它们晚上也接设计的业务。”“宋庄原是一整个宋庄,后来被一条街分成城市副中心和乡村。乡村街道上开了间乡村宾馆,可能是想让城里人来村里玩吧。”

“宋庄街边在盖青年或老年艺术家养老房,灯箱上滚动播着中国什么项目。我不年轻也不老迈。”
在这个意义上,一个展览计划被取消,或者一家美术馆关闭,乃至一个艺术家村被连根拆迁,可能是原子们的灭顶之灾,因为他们只能寄生在这个只属于大城市的系统中。而对艺术家来说,这些事件则是艺术家之为艺术家的试金石。真的艺术家不会被动地接受结果,不会让自己滑向原子化处境,不会陷入卡夫卡式的巨型迷宫里。真的艺术家从来能够应时而变,因为真正的生存从来都得应时而变。

“富阳银湖有个叫生升湘的饭店,现在只做外卖,以前在店里能看见冒热气的饭。”“宋庄饭店主要做湖南菜,又辣又香,在这能多吃两碗饭。”“过年回老家,坐父亲车上,一面面墙迎过来,上面尽是破损的农业,一股农药味。”“河北一个村子的卫生所荒废,门口写着归属,不知道是不是生归属了死。”“宋庄菜市场一个窗台在卖种子,我没有地,我没有买。”“去798看展览路过皮村,看见一家饭店准备开业,不知道是什么人家。”“转塘同德医院门口写着闲人莫入,是啊,谁想进去啊?”“做广告的人着急,盖房屋出租印时抖了一下,就像自己没有房子一样心虚。”所以,这批落定庆元的画作,证实了贺勋作为艺术家的、不被剥削的合法性。他回向江西萍乡山区中那个充满侠气、诗性和古意的少年,而那时候他尚未拿起画笔。展览或许只是标记一下:少年,无家者,艺术家,贺勋又走了一整圈。在日常生活的一圈圈往复中,贺勋最为念兹在兹的事情,就是他母亲并不知道他成为了一名艺术家,而“艺术”两个字又与母亲生前的世界太过遥远了。于是在展厅画布的围绕中,一件名叫《育儿百科》的装置成为展览题眼:2013年,贺勋的孩子出世,朋友送他一本《育儿百科》。为人父的贺勋在这本书上向母亲写了一封信,告诉她自己成了一名艺术家,告诉她自己有了一个孩子——
“宋庄的同里香里有一个我喜欢坐的位置,坐在这里,我能看见窗外挂着肉,像挂着月亮。”“常坐的位置以前能看到肉像月挂着。今天月亮被射杀,城市的天际线变得僵硬。”妈,如今我早就是上班的年纪,我每天跟女儿(你的孙女)说,爸爸上班去了哦,其实我是去画画,当然,画画就是我的工作,每天都是白班加夜班,而且夜班很晚才回来,回来就是上厕所抽烟泡脚,睡觉;嗯,我想告诉你的是我上班很开心,睡觉也很踏实。
“教堂正好遮住进处广告牌上半个爱字。教堂外常有人拍婚纱照。”“诗人肖遥给我发来图片,一个人正跃起,向着自由。写诗的人已飞走,在2021年清明。”
“父亲拾得两个广告字。在‘郎’前面加上绞丝旁,成为‘郷’。”古人说“祭如在”。当祭祀祖先的时候,心里要当作先人还活着、还在身边那样。这个信条是家之伦理的核心,也是贺勋在这场展览中的端正姿态。于是,当《育儿百科》出现在展览中的时候,“家书”的语义终于完满——艺术家贺勋无须再进入那个“无家”的状态,因为他已让所有人看见,“家”如何在裂隙中生长。“喝酒到深夜,早点摊都开了。也有艺术家是吃早餐的。”“黑桥要拆,到宋庄找工作室,看见有人在接水,好水。黑桥的水有点黑。”“在工具书《育儿百科》的书口处给离世的母亲写信,汇报自己的家庭和工作情况。”
鸣谢家书书法、海报支持:by the artist and the AMP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