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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展览如何像恋人一样懂分寸?

作者:本站编辑      2026-05-14 18:18:57     0
一场展览如何像恋人一样懂分寸?

《鉴古识今——敏求精舍六十五周年》特展于 2025年8月在香港艺术馆正式开展,作为敏求精舍成立65周年的纪念大展,本次展览共展出敏求精舍成员收藏的400余组艺术珍品,时间跨度从青铜时代一直延伸至20世纪,品类涵盖书画、陶瓷、青铜器、玉器、漆器、竹刻、鼻烟壶等多个门类,几乎囊括了中国古代艺术的核心品类。

敏求精舍作为香港成立最早、影响力最大的民间收藏团体之一,自1960年成立以来,始终致力于中国古代艺术的收藏、研究与推广,本次展览也是其半个多世纪收藏成果的一次集中呈现。展览以“鉴古识今”为题,一方面强调对古代器物的观察与理解,另一方面则试图通过当代视角重新解读。展览中的对比并不局限于形式上的相似或差异,而往往围绕器型记忆、审美趣味或文化语境展开。

「鉴古·识今」追溯形式与趣味在后世的回望与再造;「清雅·瑰丽」对比内敛素雅与华贵绚烂的审美张力;「祈愿·居常」剖析器物在礼仪寓意与文人日常间的功能转换;「斧凿·天工」呈现精雕工艺与朴拙自然的意趣对照;「慕古·开新」则聚焦中西互动下,仿古传统与外销、珐琅等新工艺的融合创新。

近年来,以对比为核心的策展方式早已成为博物馆行业的常见实践,古与今的对话、中与西的碰撞、繁与简的对照、都曾被不少展览作为核心叙事。但不少对比展的实践,最终却难免陷入生硬的困境:

当对比仅停留在颜色、材质等表层差异时,展览也容易流于形式;而当缺乏过渡与提示时,甚至会让人产生被强行拉入比较的感觉。

在被问及面对敏求精舍成员收藏的400余组艺术珍品,为何会选择以「对比」作为主要叙事策略时,香港艺术馆的策展团队谈道:

考量到中国美学绝非单一固化,千百年来皆是由不同群体、文化与阶级等因素共同形塑,最终决定运用对比手法,凸显中国艺术的丰富多样。对比的方式也较为直观,如海因里希·沃尔夫林(Heinrich Wölfflin)以「对比」作为基础方法(e.g. painterly/linear),视觉效果更为强烈。

Painterly / linear指的是Heinrich Wölfflin在艺术史中提出的一组经典对比范畴,用来区分不同视觉风格,尤其是文艺复兴与巴洛克艺术之间的差异。Painterly指的是绘画性风格,强调色彩和光影带来的整体效果。像后印象派的Claude Monet更是把painterly推到极致。linear指的是线性风格,强调线条与轮廓感,靠“线条”来理解世界。

走进展厅,映入眼帘的是三件不同材质、形式和年代的展品,就像是策展人有意培养观众的“进入”思维:最前方是一件西周时期的玉佩。中间是台湾艺术家朱铭的木雕作品。最后方则是艺术家谢景兰的现代画作。

当观众还在琢磨这三件看似毫不相干的文物为何被放在一起时,HKMoA随即给出了解答,说明了如此组合的用意:玉佩呈现舞者舒袖起舞的姿态;朱铭的木雕通过材料与刀法塑造出身体的动态;而谢景兰的绘画则将舞蹈、音乐与视觉经验融合在一起。三件作品在材质与时代上差异极大,却都指向“身体动作”的表达,并在时间中形成一种跨越性的呼应。这正是本次展览对比策展的核心优势:

但有趣的是,《鉴古识今》的引导并没有进一步深入到替观众解释每一件文物。进入展厅后,观众往往面对的是相对安静的观看状态,阐释更多时候表现出一种相对“放手”的态度。展厅中也有一些以“同形”“同纹”“同主题”等方式展开的组团,让观众重新回到器物本身进行观看。

文物之间通过对称、高低、前后等空间关系被组织起来,某些重点器物则通过位置、灯光与展签说明被自然突出。观众因此并不会感到被持续“教学”,而更像是在被提示之后,重新获得了一段可以自行观看与感受的空间。

也正是在这一点上,鉴古识今展览作为“引导型恋人”的处理方式值得学习。它像理想的亲密关系,既提供安全感(清晰的线索),又尊重独立性(在思维方面留有空间)。具体来说,它不急于强化差异,而是先去建立关系。观众面对的,不是两个被直接对立的对象,而是一种逐渐被引出的联系。那么,这种看似无心、实则有意的独特参观体验,又是如何发生的?或者说,展览如何实现了一种持续的引导?

首先,引导从选题阶段就已经开始。展品的并置,并非对器物属性的直接归类,而是带有意图明确的选择。而观众在展厅中看到的对比,其实在进入空间之前,就已经被精心设计过。

展品本身的材质、年代、工艺风格及其可被识别的属性,构成了策展分类的客观部分;而一件作品同时能够指向多种审美取向或文化逻辑时,策展人仍需根据整体主题、单元结构与观看路径,判断呈现角度。

比如一件展品在属性上既可归入「清雅」或「瑰丽」单元,亦可纳入「慕古」或「开新」单元时,策展团队一般会如何做出取舍呢?他们是这样回答的:

这是很准确的观察,确实有些作品可以归入不同单元,例如一件单色釉的仿古御瓷,既可体现「清雅」,也可归于「慕古」。我们在单元设定之前,基本上已完成初步分类,确保各区展品数量平均、空间分布合理,再据此推导出整体策展框架。

过程中曾考虑其他作为对比的概念,但因空间限制而未能选用。布展期间,我们也根据实际展品与呈现效果,进一步调整位置与展柜,甚至将少量作品从一个单元调拨至另一单元。

可以看出,一件作品同时能够指向多种审美取向或文化逻辑时,策展人仍需根据整体主题、单元结构与观看路径,判断呈现角度。策展人更重要的角色在于提供一种解读视角,而非给出唯一的归类方式。当然,这本质已经是一种引导。

而在参展过程中,这种引导并不猛烈。策展人没有把这两种审美当成“好”与“坏”的对比,而是梳理出了两条并行的美学脉络:清雅的审美,源自道家返璞归真与儒家素以为绚的哲学,是文人雅士的偏好;

瑰丽的审美,源自材美工巧的工艺追求,是宫廷与民间的另一种偏好,二者并行不悖,并无高下之分。正如展览前言里面写的:

其次,策展团队并不把答案藏起来。对比关系的建立,并不意味着观众能够直接理解,它还需要通过具体的展示方式被呈现。在具体呈现中,不少组合都会围绕形态或纹饰展开对照。同时,在多个展品组合旁,除了基本信息之外,还会进一步解释“为什么这样组合”。

例如展览将青花云龙纹大扁壶、门彩抹红龙纹双螭耳瓶和一件粉青釉苍龙教子图长颈瓶并置,在旁边不仅有每件文物的基本信息,并且附上组团的原因:

然而,在理解与自由之间,这种程度的阐释方式是否合适仍值得进一步思考。一方面,它确实降低了观众理解的门槛,使复杂的对比关系变得清晰可读;但另一方面,也可能在一定程度上压缩观众自主探索的空间。部分观众或许更倾向于在观看中自行建立联系,而非直接获得答案。

在这一点上,展览所提供的引导,究竟应当达到何种程度,仍有讨论的空间。而“给观众一根线”,至于这根线多粗多长,什么时候递,还有待研究。

展览之所以好懂,并不只来自作品本身,还来自一整套彼此配合的展示方式。香港艺术馆通过颜色、展签、册页、互动技术与文字等多种手段,把观众一步步带入理解之中。观众在展厅里并不是被动地接收信息,而更像是在一种持续的陪伴之下,慢慢看懂这些文物之间的关系——这种“被带着看”的状态,正是“引导型恋人”的另一种体现。策展团队在访谈中解释了展览的这种“弱引导”:

本次展览则设有预设的观展方向,单元内则不设既定路线。这是因为每个单元的起点皆安排了一组精选对比,能直观地带出该区核心重点;若观众未依循既定方向,可能会错过(或从背面观看)这组对比,不利于理解该区主题。我们主要运用投影在地面指引观众依循方向前进,而在各单元内部,观看顺序并非关键,因此观众仍可自由探索。

但这种“弱引导”并不意味着引导的缺席,而是一种更为精准的介入。也就是说,策展人并非处处发声,而是清楚地知道在哪些位置必须出手。

例如,当展品本身的纹饰较为细微、难以被直接辨认时,展览并没有简单依赖观众的自主观察,而是通过将纹饰图样放大呈现在展墙之上,使其从“看不清”转化为“可以被看见”;同时,在展签或说明中进一步提示不同观看角度所呈现的差异,帮助观众意识到“怎么看”。

在这样的安排下,引导不再是一种持续不断的说明,而更像是一种有节制的提示:在观众可能错过的地方轻轻介入,在其能够自行建立联系的地方则适度退后。

例如也正是在这种“该出现时出现”的节奏中,这种展览逐渐呈现出一种类似“引导型恋人”的特质——既不会让人迷失,也不会让人感到被过度控制,而是在关键时刻,悄悄把理解往前推了一步。

此外,HKMoA的展览手册设计深受好评,这次也不例外。手册则精选三十余件重点作品,在简化内容的同时加入更具趣味性的知识点,更适合观展时随手翻阅。

至于展厅中的说明文字,则明显更加克制,考虑到观众注意力有限,每个展柜只选择一至两件重点作品展开介绍,同时重点作品的摆放也会在空间设计上突出,字数控制在100-150字左右。

这样的安排并不是简单的“信息分层”,而更像是一种节奏控制:什么时候多说一点,什么时候点到为止,什么时候把理解的空间留给观众,本展都有所拿捏。观众不会被信息淹没,也不会因为信息不足而失去方向。

其次,展签本身也成了引导的一部分。每个单元使用不同颜色的展签,即使不阅读文字,观众也能感知到空间与主题的切换。同时,展签的亮度、字号以及摆放高度都经过细致设计,避免在实际观展环境中出现“看不清”的问题。

更重要的是,这些色彩变化并不只是视觉上的装饰,而是在悄悄地参与观看节奏的组织:当观众刚刚在上一组关系中建立起理解时,新的颜色会提示他进入下一个层次。

可以看出,展览的引导并不主要依赖长篇解释,而是通过一套更细密的展览语言来实现:哪里是重点,哪里需要停留,哪些对象可以连起来看,信息应当以怎样的顺序出现,这些都已经被提前安排好。观众因此既不会被完全放任在庞杂的文物之中,也不会被强行牵引,而是在一种持续但不过界的引导中前行。

如果说前一部分的对比,是在建立关系,那么这一部分的阐释系统,则是在陪观众一步步走进这些关系之中。

如果将引导型恋人这一比喻进一步展开,它并不只是一个形容,而是更接近一种具体的观看关系:在亲密关系中,引导并非替对方作出判断,而是在关键时刻提供线索与支持——既不会过度干预,也不会完全放手。

鉴古识今展览所呈现的,正是这样一种状态。它通过对比、空间设计与说明系统,为观众不断提供可以依靠的理解线索,却并未完全封闭解释的可能性。

这场展览的启发,或许并不局限在采用对比形式,而在于如何控制引导的强度。以鉴古识今为代表的展览,可以被视为一种强引导的实践:

这种策略在面对特定类型的文物时尤为有效,例如以青铜礼器为代表的制度性器物、具有组合关系的墓葬出土遗存,以及需要依赖语境才能理解的图像与器物系统。

这类展品本身具有较强的语义复杂性与历史断裂性,若缺乏明确解释,观众往往难以建立有效的认知路径。因此,强引导在此类展览中承担了降低理解门槛与稳定叙事的功能。

然而,我们也需要将这一机制放入批判性讨论中。当展览不断通过强策展来组织不同历史对象时,差异性本身所承载的历史语境与制度背景,是否可能被压缩?进一步而言,当意义在展陈系统中被预先阐释并固定为可读结论时,观众在观看过程的自主性是否也随之被削弱?

在这一语境下,强策展与强引导的关系可以进一步明确:强策展体现的是策展人对意义生产的整体主导,而强引导则是这种主导在展陈层面的具体展开机制。前者构建叙事框架,后者规范观看路径,并共同作用于展览解释。

鉴古识今属于强策展与强引导相互叠合的类型。与此形成对照的是,对于以编年史或线性发展为主导框架的展览而言,即使策展介入较弱,只要具备清晰的时间结构与基础引导系统,仍能够维持相对稳定的理解路径。

与之相对,也存在弱引导的路径:通过减少解释与提示,使观众在较少干预的状态中自行建立联系。这类展览更强调多义性的生成条件,也更依赖观众既有经验与判断。在此情境中,较高的开放性本身便构成一种重要的观看体验。

然而,博物馆的展览如果想要运用弱引导,需要思考:哪些层面的信息可以被弱化?展览是否已经提供了必要的认知前提?当弱引导通常与弱策展结合使用时,这一策略的优势在于能够最大程度释放展品之间的多义性,并增强观众的认知自主性,使展览从知识传递结构转向经验生成结构。然而,其潜在问题同样明显:当策展与引导同时弱化时,对观众的知识背景与解读能力提出更高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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