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广州博览会”获奖征文|榄核上的博览会

2024年8月22日清晨七点，琶洲展馆东登录厅的自动门还未开启，陈少英已经攥着那串磨得发亮的黄铜钥匙站在台阶下。她的帆布包里装着三件宝贝：祖父传下的放大镜、孙女新做的LED工作台，还有枚刚从榄核上剥离的碎屑 —— 那是昨晚赶制的广交会展馆微雕，窗棂间还嵌着几粒比盐粒还小的 "参观者"。

一、从折叠桌到元宇宙展台

安检口的人脸识别系统发出蜂鸣般的嗡鸣，金属栏杆带着轻微的震颤缓缓抬起时，陈少英右手的拇指与食指下意识地捻了捻左袖口。那块靛蓝色的补丁边缘已经起了细毛，是三年前在展馆搬展柜时被钉子勾破后，她连夜用祖父留下的老布缝补的。针脚细密得像榄雕上的纹路，只是线头在腕间晃荡，总让她想起2009年那个秋雨绵绵的早晨 —— 当时她就是穿着这件打了补丁的蓝布衫，抱着藤编筐在临时展区的雨棚下缩了整整一天，筐里二十来枚橄榄核雕裹着塑料袋，最贵的龙船榄标签是用红绳系着的硬纸板，墨迹被雨水洇得发蓝。

"陈姨，您这袖口的补丁又换了种针法？" 值班保安小李摘下白手套，帮她推开沉重的玻璃门时，掌心不小心蹭到她的袖口。这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总爱研究这些老手艺，去年还央求陈少英教他基础的雕刻刀法。

陈少英抬眼笑了，眼角的皱纹像榄核上自然的纹路："前阵子看孙女绣十字绣，偷学了两招锁边针法，你别说，还真比原来的结实。" 她拽着袖口转了半圈，补丁角上露出点银线的光泽，"里面掺了点金属线，现在展馆人多，碰着蹭着也不怕勾丝了。"

小李望着她帆布包上印的 "第 15 届广州博览会" 字样，那还是 2016 年的旧款，边角都磨卷了边："您今年带的新花样，是不是还跟去年那个元宇宙搭边？我妈昨天还念叨，说想看看能在手机里转着看的榄雕长啥样。"

"可不是嘛，" 陈少英拉开包链，露出里面垫着绒布的小盒子，"文珺熬了三个通宵，把那座老骑楼的雕梁画栋都扫进电脑里了。等下技术员来了调试好，你扫展柜上的码，就能看见橄榄核上的瓦当在手机里转着圈儿发亮。" 她忽然指着小李胸前的工作牌，"你这编号倒是年年换新，我那本参展登记本，都记满五本了。"

小李挠挠头，指尖在自己的电子工作证上划了一下，屏幕上立刻跳出陈少英历年的参展记录："系统里都存着呢，您 2013 年带的那枚 ' 五羊雕塑 ' 榄雕，当时还被市博物馆的人拍了照。对了陈姨，今天元宇宙展台的技术员九点到，他们说要给您的展品加个 AR 特效，扫一下就能看见榄雕里的小人动起来划船。"

"真能让那些芝麻大的船夫动起来？" 陈少英的老花镜滑到鼻尖上，眼里的光比展柜顶灯还亮，"那可得让文珺也来学学，她总说老手艺得跟上新法子。" 说话间，她已经走到自己的展位前，指尖抚过冰凉的玻璃展柜，里面清代蟹笼榄的镂空花纹间还卡着半粒灰尘，与旁边 3D 打印的榄雕坯子形成奇妙的对照 —— 后者的数字建模图正在电子屏上缓慢旋转，屏幕反光映在她的镜片上，像落了层细碎的星子。

上午十点十七分，马来西亚客商林振宗的指尖在展柜玻璃上停顿了三次。这枚刻着粤港澳大桥的榄雕让他想起祖父 1978 年带回槟城的木雕龙舟，"都是在水脉上刻故事"。订单签在陈少英的笔记本第 37 页，旁边贴着 2015 年的参展证，照片上的老太太鬓角还没这么多白霜，只是袖口同样别着块相似的蓝布补丁，像是时光打在布面上的邮戳。

二、鱼丸汤里的经济密码

正午十二点的阳光正透过展馆的玻璃穹顶，在地板上织出金色的网格。潮汕老板王茂发端着粗陶碗穿过人群时，木屐踩在地面发出 "嗒嗒" 声，汤碗里的鱼丸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翠绿的芹菜珠在乳白的汤面上打着旋。他把碗重重顿在陈少英的展台上，竹筷 "啪" 地搁在碗沿："刚从三楼美食区盛的，给您留了最 Q 的三颗，昨儿特意让后厨多捶了半小时。"

陈少英放下手里的刻刀，橄榄核碎屑簌簌落在铺着的绒布上。她望着碗里浮起的油花，忽然想起 2010 年第一次见王茂发时，他正蹲在临时搭建的泡沫箱展台后，用塑料袋分装鱼丸，标签是用马克笔写在硬纸板上的，边角卷得像朵喇叭花。"当时你那箱子上还贴着 ' 潮汕手工鱼丸 '，现在都印成中英文对照了。" 她用筷子戳了戳鱼丸，弹性足得能弹起来，"还记得那年台风天，你泡沫箱里的冰袋化了，急得蹲在地上抹眼泪。"

王茂发往嘴里塞了颗鱼丸，烫得直哈气，额头上的汗珠滚进脖子里："可不是嘛，那年头哪敢想能卖到西安去？当时最大的单子是东莞一家餐馆订的五十斤，我骑着摩托车送了三趟才送完，回来时裤脚全是泥。" 他忽然从裤兜里掏出个皱巴巴的塑料袋，里面裹着枚褪色的红五星徽章，"这是当年组委会给的参展纪念章，现在想起来还脸红 —— 那天您把自己的遮阳棚分了一半给我，榄雕却被雨淋得发潮。"

陈少英笑了，眼角的皱纹挤成朵菊花："你不也把最后两盒冰袋塞给我了？再说那榄雕后来被个懂行的老先生买走，说带点潮气更显古朴。" 她指着王茂发手机上的冷链箱，"现在这家伙什可比泡沫箱金贵多了。"

"贵是贵点，但值啊！" 王茂发点开物流界面，冷链车的实时定位正沿着京广线缓缓移动，车标旁跳动着 "2℃" 的字样，"昨晚新加坡客商刚下的订单，明天就能通过南沙港发走，四天后就能摆上狮城的超市冷柜。您猜怎么着？他们还特意要求在包装上印咱博览会的标志，说这是 ' 品质保证 '。"

陈少英的老花镜滑到鼻尖，镜片反射着王茂发工作证上的星标："这星星是今年新印的？"

"跨境电商专用标识，" 王茂发得意地拍了拍证件，塑料封皮被他拍得发响，"去年光这一项就比传统外贸多赚三成。说起来还得谢您，前年您让文珺教我用直播设备，现在每天开播两小时，光打赏就能抵上过去三天的收入。" 他忽然压低声音，往陈少英那边凑了凑，"说实话刚开始我还瞧不上这些新玩意儿，总觉得鱼丸得现做现吃才鲜。直到去年在博览会上试了试真空包装，保质期从三天延到四十五天，订单一下子翻了五倍，连我那守着老作坊的老爹都服了。"

展馆中央空调的出风口忽然飘来浓郁的炒河粉香，王茂发抬头望了望三楼，玻璃护栏后隐约能看见 "张记沙河粉" 的红色灯箱："老张正直播呢，去年在这儿签的 MCN 机构，现在抖音上每场直播都能卖两千斤。前阵子他还跟我念叨，说要不是博览会帮他对接了自动化生产线，哪能供上这么大的量。" 他用筷子指着斜对面的展位，几个穿汉服的姑娘正在试吃腐乳饼，手机支架支在展柜旁，屏幕上不断弹出 "下单"" 包邮 "的弹幕，" 您那榄雕要是也整个直播，说不定能火。我让我闺女帮您弄，她现在是学校广播站的主播。"

陈少英摇摇头，拿起刻刀在橄榄核上轻轻刮了一下："我这慢功夫，怕是跟不上直播的快节奏。不过文珺说可以弄成延时摄影，把半个月的雕刻过程浓缩成三分钟，您觉得行不？"

"太行了！" 王茂发把最后一颗鱼丸塞进嘴里，"就像咱这博览会，把三十年的变化都装在这展馆里，每天都有新花样。" 他起身要走时，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展位底下拖出个纸箱，"给您带了点新出的鱼丸试吃装，撒了橄榄粉的，您尝尝能不能雕出这味道。"

下午三点零二分，扎羊角辫的小姑娘举着水彩画跑过来，画里的博览会飘着五颜六色的气球，其中一朵的线绳系着枚榄雕，另一头拴着碗冒着热气的鱼丸。"阿婆你看，我把王叔叔的鱼丸画成了珍珠！" 小姑娘踮脚时，凉鞋上的珠江贝壳吊坠叮咚作响 —— 那是去年在博览会文创区买的，当时王茂发正在旁边教外国客商用筷子夹鱼丸，有个金发姑娘没夹住，鱼丸弹到陈少英的展柜上，引得一群人围着看。

三、黄土地上的玻璃穹顶

暮色像融化的蜂蜜，慢悠悠地漫进展馆时，陈少英正用软布擦拭展柜底层的旧报纸。16 开的版面上印着 2008 年广博会的照片，泛黄的纸页边缘已经发脆，她的折叠桌在照片左下角缩成小小的方块，旁边堆着花都农户送来的橄榄，青绿色的果子把红色塑料筐压得变了形，筐沿还粘着半片干枯的橄榄叶。

"当年哪敢想能有现在的排场。" 她对着照片轻轻叹了口气，指尖抚过报纸上 "首届乡村振兴展区" 的标题。记忆突然被拉回 2003 年那个闷热的初秋，她第一次带着榄雕来参展，展位是在角落用几块木板搭的，连遮阳棚都没有。正午的太阳烤得木板发烫，她把一块浸湿的毛巾盖在榄雕上，自己却晒得头晕眼花。一位戴眼镜的老先生蹲在她的展位前看了许久，最后买下了那枚刻着陈家祠的榄雕，临走前塞给她一瓶冰镇凉茶："手艺这么好，得让更多人看见。" 现在想来，那瓶带着淡淡中药香的凉茶，是广交会给她的第一份温暖。

2010 年亚运会那年的广博会尤其热闹，她的展位前第一次排起了长队。有个刚留学回来的姑娘拿着相机拍个不停，说要把这些榄雕放到国外的社交网站上。当时陈少英还不懂什么是社交网站，只知道那天收摊时，装钱的铁盒子沉甸甸的，她数了三遍才敢相信，一天就卖了过去半个月的量。也是在那一年，组委会的工作人员主动找到她，说要给她换个大点的展位，还帮她设计了中英文的介绍牌。"陈阿姨，您的手艺是咱广州的宝贝。" 那个扎着马尾辫的姑娘笑着说，眼里的光和现在小李的一样亮。

王茂发收拾展位的动静打断了她的思绪，他正把冷链箱的温度调到零下五度："这箱子是去年博览会特供的，比普通冷藏箱省电三成，还能连蓝牙看温度记录。" 他的手机突然 "叮咚" 响了一声，跨境支付到账提示的蓝光映在脸上，"越南的货款到了，现在结汇多方便，手机上点几下就行，哪像十年前，换个美金得跑三趟银行。"

远处的广州塔开始变换灯光，赤橙黄绿青蓝紫在玻璃幕墙上流淌成河。陈少英忽然想起 1998 年第一次来逛博览会的情景：那时琶洲还是片刚平整好的黄土地，她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走了两个小时，车轮碾过碎石子路颠得骨头疼。风刮过空旷的场地，掀起丈高的土浪，迷得人睁不开眼，当时的展棚是蓝色的帆布搭的，下雨时到处漏雨，她和几个参展商只能用塑料布蒙住展品。有天晚上雨特别大，她守在展位前不敢合眼，生怕雨水把榄雕泡坏，隔壁卖剪纸的老张给她递来一个军大衣："披上吧，别冻着，这博览会啊，以后肯定能成大气候。" 现在老张的剪纸已经做成了文创产品，在博览会上有了专门的展厅，每次见了她还会念叨当年一起守摊的日子。

"陈姨您看，" 王茂发指着地面，陈少英低头发现自己踩的地砖正发出柔和的白光，"这是感应灯，人走过才亮，既省电又方便夜间巡馆。" 她想起 2012 年那个暴雨夜，展馆电路出了故障，她举着手机手电筒守了展品半宿，生怕被雨水泡坏。也是在那个晚上，组委会的人带着手电筒挨展位查看情况，给每个展位都送来了应急灯和面包。现在的应急系统能在断电后 0.3 秒启动备用电源，去年台风天全馆停电，她的榄雕在应急灯下连灰尘都看得清清楚楚，但她总会想起那个夜晚，十几个人围着应急灯聊天的场景，像一家人一样暖和。

晚上七点十七分，最后一盏展柜灯熄灭时，陈少英把新雕的榄核放进锦盒。核桃大的核面上，骑楼老街的趟栊门半开着，晾衣绳上的蓝花布衫正对着琶洲展馆的玻璃幕墙，跨江大桥的钢索在核雕上细如发丝，一头连着青石板路的刻痕，一头牵向云端的数据流。她忽然发现，这枚榄雕的轮廓，竟和博览会 33 年来的发展曲线惊人地相似 —— 从最初的青涩弧度，慢慢延展成开阔的扇形。

闭馆音乐响起时，陈少英数了数今天递出去的名片，有一半印着外文地址。夜风带着榄香掠过展馆广场，那些飘散在风里的碎屑，或许会落在某个异乡人的窗台上。她想起祖父说过，橄榄树的种子落到哪里都能生根，就像这博览会，把广州的故事刻在时光里，又顺着珠江的水，流到更远的地方去。远处的霓虹灯牌次第亮起，"第 33 届广州博览会" 的字样在夜色里格外醒目，像枚刚刻好的印章，正准备在新时代的画卷上，盖下属于这座城市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