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SC / 沈宸
OYC / 欧阳春
SC:这次展览的题目“涅槃”其实挺有宗教或者说哲学意味的。选择“涅槃”作为主题,是想表达个体精神上的一种蜕变和重生的一种状态,还是说它是对一个更宏大世界或者艺术本体的某种隐喻的说法?这个主题是怎么考虑的?
OYC:首先这个主题和我个人的经历相关,这是一个最基本的前提。我觉得一个艺术家做艺术,需要站在自己的现实立场,从自己的个人经历、思想、在地性、处境,从这里头生发出来。“涅槃”的创作就是源于我的个人现实经历。在这几年的绘画过程中,“涅槃”这个题目我认为是最准确的。

SC:从整体上来看,这次的作品涵盖了从2018年到2025年的创作,几乎有七年的时间,跨度还是挺长的。这些作品在“涅槃”的主题下被归拢和梳理,它能代表你在这个阶段想要持续探索的某个线索吗,以及这个线索它的内核是什么?
OYC:其实“涅槃”不是一个线索,它不是一个文化符号,也不是一个文化轨迹,也不是一个图像的美学精神,也不是一个搞艺术或者绘画的一个现实意义。我觉得“涅槃”在某种意义上是一个抽象的东西,所有作品都是在“涅槃”的状态里产生的。但它并不属于一个文化线索,如果拿涅槃做一个文化线索,那我也太狂妄了。
SC:可以算是某种精神状态的表现?
OYC:某种精神状态上的生发和内部调查。



⇨ 滑动观看更多 swipe for more
涅槃 Nirvana,2021,布面油彩,沙,沥青 oil, sand and asphalt on canvas,116×89 cm
SC:展览中有一件《涅槃》(2021)同名的作品,你在作品中用到了非常多的材料,包括像油彩、沙子、沥青等等。这些材料让绘画本身拥有了特别强烈的物质感和时间的痕迹。为什么会考虑将这些非传统的绘画材料和油彩结合起来?这种混杂的质感是否是你在表达“涅槃”状态中那种粗砺、混沌又饱含着新生的状态?
OYC:刚才我也提到,“涅槃”是和我的一些个人经历相关的。人活到某个状态的时候,或者说人因为这个状态而产生某种创作的时候,他会本能对某些黑暗、沉重、混沌的东西感兴趣。所以当时也可能是一个机缘,整体来看,这些创作中所使用的材料还是基于我在寻找如何表达这种心境,表达自己寻找所谓“涅槃”的过程。其实我之前也用过很多材料,包括一些特别的画法,过了一个阶段后我也不会再用。所以这个材料我也不确定将来会不会再像这样画下去。但是所有的工作方法,或者表达自己的种种经验,肯定会对我未来的创作产生影响和启发。


⇨ 滑动观看更多 swipe for more
金色火山 Golden Volcano, 2024, 布面油画 oil on canvas, 上 top:180×190 cm,下 bottom:100×190 cm, 整体尺寸 overall dimensions:280×190 cm
SC:这次的作品里,比如像《金色火山》(2024)、《通天塔》(2022)等作品,它们在形态上不是那种传统的矩形画框,而是有“上/下”或“左/右”的分割与组合。这种画布形制上的突破,是出于怎样的视觉或观念考量?你觉得它们改变了画面的叙事结构与观看体验吗?
OYC:如果你去看自然界,山有大有小,湖面也有大有小,这是很自然的。创作时我想得到某种割裂感,或者制造和表达某种不确定性和不安全感。我并不是想把画布的尺寸和使用方式变成一个亮点,这个东西对我意义有限。它是基于表达的需求和我体感的一部分。
SC:但你是先有了这些结构不一样的画布再开始的创作,还是说在这些框架塑造出来之前,已经有了框型和内容结合的想象?
OYC:我画画通常有些不确定性。这些形制不规则的绘画,并不是开始时就这么规划好的,而是在创造过程中再联想再引申而形成的现在这个面貌。



⇨ 滑动观看更多 swipe for more
地狱祝天堂生日快乐 Hell Wishes Heaven a Happy Birthday,2024,布面油彩 oil on canvas,200×150 cm×2,整体尺寸 overall dimensions:200×300 cm
展览现场,欧阳春个展“涅槃”,2026年。摄影:孙诗
installation view, Ouyang Chun: Nirvana, 2026. Photo: Sun Shi
SC:我注意到这些画框形式的问题,并不是要把问题引向一个纯粹形式主义的探讨。因为在像《地狱祝天堂生日快乐》(2024),还有《诸神之战-尘昏》(2024)这些作品里,你其实采用了有明显的二元对立意味的或者神话主题的叙事。其实这跟你早年的“捕鲸记”系列里探讨的善恶寓言有着一脉相承的关系。为什么在近期的创作中,会频繁地重返到这些具有冲突性的或者戏剧性的宏大主题里?
OYC:问题问得好。我想要特别指出的一点是,这个展览除了描绘我的个人经历、我的思想、我的态度之外,其实我也在描绘世界。你刚才说到的所谓神话叙事也好,宏大叙事也好,我是真的想描绘这个世界。我觉得现在这个世界比过去更有趣了,更值得去描绘它,深入描绘它的结构,描绘它的气场,描绘它的纠缠,描绘它的堕落。
在我画“涅槃”这些作品的时候,刚好也横跨了疫情期间,我深刻地觉得世界改变了。现在的世界比过去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活跃、更黑暗、更肤浅、更高尚、更深邃、更罪恶、更圣洁,也更有趣,也更值得让一个艺术家试图去描绘它。我觉得一个艺术家没有资格说画出了世界,但我去试图描绘世界的时候,这种与世界的纠缠关系会更真实,也充满了可能性,也更有趣。总之,我觉得一个艺术家还是应该敢于去描绘世界。


⇨ 滑动观看更多 swipe for more
芸芸众生No.1 Common Mortals No.1,2025,布面油彩,油画棒,纸 oil, oil pastel and paper on canvas,230×180 cm
SC:另外一方面,比如说 《芸芸众生 No.1》(2025)、《芸芸众生 No.2》等作品其实又把刚才谈到的很宏大的神话叙事,拉回到了一种更为朴素的人的状态中。它们和王、神、“天堂-地狱”这些视角相对,这是一个有意而为之的关系处理吗?或者说这些完成于2025年的作品,相较于之前更高远的或者更深邃、黑暗的主题,又回归到和人的关系当中。实际上,它们其实和你更早之前对人很切近的描绘和创作,又形成了某种回溯的关联性。这是一种创作关注上的回归吗?
OYC:你问的这个问题非常有趣。对我来说,人就是神,神也是人。我觉得每一个现实存在的人都像尘埃一样,所谓伟大的人、重要的人也是尘埃,卑微的人也是一粒尘埃,我自己也是一粒尘埃。我的创作中自始至终都涉及到的一部分,就是描绘这种尘埃般的生命个体。但生命个体的这种尘埃是有神性的,是有光辉的。对我而言,这个世界所有最动人和最迷人的都是这种最微小的部分和角落,以及最微小的人。我最后选择又开始以“芸芸众生”的方式画人也是我对这个主题的某种交代。


SC:纵观这次展出的作品,比如《红尘祭》(2024)、《彗星》(2022)等,可以发现你对多种材料(沙、沥青、蜡、色粉、现成品)的综合运用越来越频繁且复杂。这是否意味着你对“绘画”边界的理解在不断拓展?你如何定义自己现在所做的——它依然是“绘画”,还是已成为一种以绘画为基底的“综合装置”?
OYC:我不会考虑这到底它是不是综合装置,因为我觉得在现在这个时代,搞艺术不用考虑这个东西了。当然,绘画是一种特殊的媒介,对我来说,所有使用的东西都是和我的日常以及情感有连接的东西。比如《彗星》(2022)那件作品上很多小东西都是我90年代末刚开始学习艺术时沿着西安的铁路沿线捡的。这么多年辗转漂流,我都拿着箱子把它们小心翼翼地收放着,直到现在才拿出来把它们粘在作品上。你很难说这些东西是为了建立什么,我觉得还是一种情感。我需要这些东西来表达我的情感。在某个具体的创作中,我的情感仅仅依靠油彩已经不足够传达了,我就把它们请进来,粘到作品里,装配在我作品上,让它们跟油彩混合来传达我的情感。对我来说它就是一种表达的需要,我尊重我当时表达那种热情时的需要,也期待这些工作能增进我对于绘画的本质认识。


⇨ 滑动观看更多 swipe for more
彗星 Comet,2022,布面油彩,沙,沥青,蜡,现成品 oil, sand, asphalt , wax and found objects on canvas,180×300 cm
SC:你刚才谈到这些现成品的物件和你的记忆以及情感之间的关系,是否可以说这些东西也代表了你的物质观或者时间观在整个创作上的一种表现。因为当你捡到它们的那一刻,它们本身历经了时间的流转才到了你的手上。再从你获得它们到你把它们用到画布上,也经历了二十多年。你对于艺术本身里面要去承载这种时间的深度或者刻度,似乎有一种特别本能式的需求或者渴望在里面。
OYC:我在2019年的时候,曾经做过一个叫“凡夫俗子”的展览。我特别喜欢捡垃圾,捡那种废旧的东西。这些废旧的东西被你看见的那一刻,它是一种属性。你把它放到蛇皮袋子或者篮子里是一种属性,运到车上是一种属性。在工作室放的这些年,当然就是另外一种更有意思的属性。体会这些东西本身就是了解世界。
我很喜欢废弃的东西,我觉得废弃的东西代表了这个世界里一种很精彩的文化内容。这些东西都是人们忽视的、漠视的、不稀罕的、觉得多余的,觉得可以丢弃的东西。但我觉得它们有一种很独立的美。所以我很喜欢去寻找、去捡拾这些废弃物,我也很喜欢观察他们,而且我从中得到了很多乐趣。这些东西对我的绘画也有启发。它们和绘画的某些品格、品性,或者说绘画中的粗砺、深度、深邃以及纠缠,有一种本能而天然的互文关系。我也从中看见我自己的命运和性格。
SC:这几年也还会再去捡吗?这种捡拾是以一种很本能和感性的状态去进行的,还是会基于什么特别的标准去挑选?
OYC:我也不是跟拾荒似的。不停地盯着拿点什么东西也不对。一些东西会触动你,触动你这个过程远远比非要去捡点什么这个东西更重要。我觉得捡东西也是一种观察,是感觉世界的方式,也是偶发的。它不应该是一个有动机的过程,有动机的东西就不美好,就没意思。

SC:过去有评论提到你的绘画有一种“诗性与巫性并存”的魅力,以及“儿童画般拙朴”却又能打动人心的线条。在本次展览这些更趋复杂、甚至暗黑主题的作品中,你如何平衡这种“天真”的笔触与沉重的主题?这种“拙”是有意保留的个人语言,还是内心表达的自然流露?
OYC:“涅槃”这个展览实际上描绘的是我走过一段黑暗,然后突然看见光芒那种内心的狂喜。因为这种狂喜里有表达的欲望,也有对自己极度喜悦的克制,也有最新鲜的传达,也有对陈旧的回顾,它是一种多重且非常复杂的表达欲。我觉得在这种表达欲里,艺术家只要适当的平衡就好,所有的张力就都会到来。
而且这次作品里面也有一种既叙事又反叙事的东西。但我不希望用过去《我的故事》、《孤独症》中的那种叙事去吸引人。我认为过去那种叙事不能描绘现在这个世界了。那种叙事已经传统了,已经过去了。所以我在借助我的这种狂喜,作为动能,我在试着重新再建立某种新的叙述方式。
(未完待续)

涅槃 NIRVANA
欧阳春 Ouyang Chun
2026.04.28-06.07
展览设计 Scenographer:田军 Tian Jun
周二-周日 Tue-Sun 11:00-18:00
北京市朝阳区酒仙桥路二号798艺术区D01
D01,798 Art District No.2 Jiuxianqiao Road
Chaoyang District, Beijing
WWW.WHITESPACE.CN
info@whitespacebeijing.com
微信 Wechat :空白空间
Instagram:whitespacebeijing
小红书 rednote:空白空间
微博 Weibo :空白空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