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展中心那一排玻璃.像把海风折成了许多小刀片.我站在台阶下.抬头时又赶紧偏开视线.我不太敢看自己的脸.
厦门的光太直白了.直白到你连说谎都显得费劲.玻璃把我分成好几层.像旧照片被水泡过.边缘起毛.颜色发灰.

我忽然想起上海的冬天.武康路的梧桐叶落在肩上.那时我也会在橱窗里偷看自己.但我更勇.或者更傻.会把大白兔奶糖塞进嘴里.让甜味顶住某些发酸的念头.
现在我口袋里只有一颗水果糖.便利店找零送的.薄薄的糖纸.揉一下就响.像某种不体面的心事.

会展中心外头有水.不是真正的海.是被修得很规矩的水面.风一过.就起细纹.像有人在纸上轻轻擦掉一句话.
我沿着边走.鞋底碰到潮湿的石头.滑.我放慢一点.不敢太快.怕自己像在美国念书那几年.一跑就跑进孤独里.还以为那叫自由.
玻璃里有路灯的影子.白天也亮着.像不肯下班的演员.我忽然想到张爱玲说过的那种冷.是热闹里的冷.我在这里.人很多.而我像一枚被遗落的纽扣.

香港的夜里我曾经爱看霓虹.它把每个人都照得好看一点.就算心里破.外头也还能撑住一张笑脸.厦门不一样.它把你照得太清楚.清楚到你开始怀疑.我到底是不是我.
我走到一处能听见水声的地方.哗啦啦.其实很小声.可我偏偏听得像旧时钟.滴答滴答.提醒你.时间从来不等你把话说完.
清名桥我去过一次.桥下的水黑得温柔.南长街也去过.石板路湿润.像有人刚哭过.惠山泥人巷里泥人安静.不吵不闹.它们不需要解释自己.我羡慕得很.

而我呢.写字为生.把情绪拆成段落.再用比喻缝起来.有时也会写错字.写到一半停下来.怀疑这句是不是太矫情.可不写又憋得慌.
玻璃反光里我的脸又出现了.我还是没敢直视.只是瞥到一瞬.眼角的细纹像水面上的褶.原来我也在变.一点点.没声响.
糖在舌尖化开.甜得短.但是真的.我忽然觉得也没什么好怕的.城市换来换去.记忆不肯搬家.我们就一边搬.一边学着把旧东西放下.

风从海那边吹来.带着盐.像轻轻撒在伤口上.疼一下.然后就过去了.
我站在会展中心的玻璃前.还是不敢看自己.但我愿意承认.我在这里.我还活着.我也会继续走下去.哪怕走得慢.哪怕偶尔回头.也算是和时间握个手.不再硬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