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陶寒辰
从早期录像媒介到当下的人工智能，张培力的艺术语言几乎与技术发展的进程同步展开，并保持着一种亲密而警惕的关系。他的作品与其说是对技术的礼赞或批判，不如说是一种持续的“问诊”，对技术与人之间日益复杂的共生关系加以剖析。当技术逐步从工具转变为环境，系统地潜入日常生活的肌理，那些本属于“人”的痕迹又将栖身何处？
四十年前，录像技术在中国的普及，使张培力在绘画之外发现了艺术额外的表达可能。展览文献空间所呈现的早期影像作品——《30x30》（1988年）、《（卫）字3号》（1991年）——以近乎冷峻的方式记录重复行为，时间、行动和语言等元素被艺术家逐一拆解，并抽离既定意义。这种重复性在他今日的机械装置中依然清晰可见：刻有俗语的滚筒在沙盘上压下格言又旋即抹平，看似确凿的语义在循环往复中暴露出脆弱的一面；机械臂牵引无意义的旗帜划出完美的圆形轨迹，枯燥的运动转化为一种闭合而自治的几何仪式，重复由此成为令人不安的秩序。
《压字机》，“张培力：仅存的诗意”展览现场，2026
《有金色旗帜的圆圈》，“张培力：仅存的诗意”展览现场，2026
技术控制之下的互动作品，也不是讨好观众的游戏。相反，观众才是艺术家完成作品的最后一步：靠近屏幕，躺上床垫，身体在不经意间被纳入一个庞大且预设的系统，并成了维持运转的关键程序。这一逻辑同样体现在“标准像”的自拍行动中：当众多面孔被上传至LED屏幕阵列并重新编排，技术和系统悄然完成了对个体性的瓦解。
《标准像》，“张培力：仅存的诗意”展览现场，2026
张培力的创作亦带有鲜明的“物质哲学”色彩，将最普通的日常物件转化为充满张力的观念符号。1988年的观念作品《褐皮书一号》，通过随机邮寄胶皮手套和信件的方式，张培力构建了一个无法完全掌控的社会情境，这件作品成为他从绘画转向观念艺术的关键转折。三十余年后，这一创作内核依然清晰：一百个被剖开并镀金的煤气罐占据展厅的核心位置，锈蚀的外壳和金色的内壁形成剧烈的视觉对峙。这些仿佛从工业废墟中生长出的荒诞纪念碑，持续揭示着技术与物质的关系悖论。
《褐皮书一号》，“张培力：仅存的诗意”展览现场，2026
《煤气瓶阵列》，“张培力：仅存的诗意”展览现场，2026
如果说张培力早期作品仍带有对艺术语言本身的实验性探索，他的近作则转向对虚拟与现实边界的“语法分析”。沉浸式影像装置《一天》将实景拍摄、监控素材与医学影像、数据生成图像交织并置，重构日常感知结构；美术馆委托新作《漂浮物（三）》更进一步，将真实的大湾区海岸线与AI生成的虚拟漂浮物并置叠加，制造出一个看似真实却失去明确指涉的“平行世界”。当技术开始生产新的现实，我们赖以认知世界的坐标悄然松动。艺术家以近乎科学实验般的严谨，将这一认知的危机具象为超脱现实的景观与一场弥散的海上迷雾，迫使观众在眩晕之中重新追问：何为真实？
《一天》，“张培力：仅存的诗意”展览现场，2026
《正面拍摄的公寓》、《飘浮物（三）》，“张培力：仅存的诗意”展览现场，2026
张培力艺术的特殊之处，在于他从不拘泥于固定的创作风格，而是以时而细微、时而直接的方式去观察周遭，记录个体与体系碰撞所生成的微妙时刻。这场展览邀请我们完成的，不仅是一次在技术丛林中的艺术漫步，更提供了一种在技术时代观察世界的方法。在技术的微澜中保持观看与思考的勇气——或许，这就是当下时代“仅存的诗意”。
关于艺术家
张培力，1957 年生于杭州，1978 年到 1980 年在浙江省人防工人建筑队做工人，1984 年本科毕业于浙江美术学院(现中国美术学院)油画系，获学士学位，1984 年至 2000 年先后任教于杭州工艺美术学校和杭州师范大学美术学院，2001 年调入中国美术学院，2003 年在中国美术学院创立新媒体系，2012 年至 2022 年任 OCAT 上海馆执行馆长，现工作，生活于杭州。张培力于 1985、1986 年组织并参与了“85 新空间”展览及艺术家团体“池社”。《30×30》(1988)被认为是中国最早的录像艺术作品。2003 年，他在中国美术学院创立新媒体系，开启了中国最早的新媒体艺术教育。
张培力曾参加威尼斯双年展、里昂双年展、悉尼双年展、光州双年展和釜山双年展等国际展事，并曾在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芝加哥艺术博物馆和比利时根特当代美术馆举办个展。作品被众多重要机构收藏，包括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伦敦泰特现代美术馆、纽约古根海姆博物馆、阿布扎比古根海姆博物馆、巴黎蓬皮杜艺术中心、芝加哥艺术博物馆、亚洲协会、新加坡美术馆、昆士兰美术馆、香港 M+、福冈亚洲美术馆、法国国家造型艺术中心、比利时根特美术馆、德国戴姆勒艺术收藏、法国 DSL 艺术收藏、香港 K11 艺术基金会、北京泰康美术馆、北京红砖美术馆、杭州天目里美术馆等。
关于策展人
陶寒辰，策展人，生活、工作于上海。本科和硕士毕业于中国美术学院艺术史和当代艺术策划管理专业，多年来致力于中国当代艺术尤其媒体艺术的策划与研究，以及艺术机构的运营与管理。曾担任华侨城当代艺术中心（OCAT）上海馆执行总监、驻馆策展人，策划了一系列具有专业影响力的展览和公共艺术项目。现为艺文创新（IDEAS）艺术项目总监、策展人。
张培力：仅存的诗意
展期
2026.3.23-7.21
地点
海上世界文化艺术中心
L2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展馆
策展人
陶寒辰
展览总监
张熙珈
编辑/王梦颖
摄影/刘相利
来源丨海上世界文化艺术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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