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会展中心外面的台阶上停了停.

雨说来就来.
像某种迟到很久的情绪.
海风先把云推低.
再把我的头发吹得很乱.
我本来只是想走去海边看看灯.
结果被一阵湿漉漉的凉意拦住.
厦门的雨落在地砖上.
有点像南长街夜里那种细细的水声.
人群撑开伞面.
伞像一朵朵临时的花.
我突然想起上海的梅雨季.
弄堂里晾不干的床单.
和我当年写不完的稿子.
那时候我也爱在便利店买糖.
大白兔奶糖.
一颗含在嘴里.
奶味慢慢化开.

像给自己一个很小的拥抱.
现在呢.
我在会展中心的屋檐下掏口袋.
摸到一颗水果糖.
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
糖纸被雨气熏得发软.
我还是剥开了.
甜味有点俗气.
可俗气也挺好.
起码它不装.
路灯亮起来的时候.
地面反光像被擦过.
一条一条的光.
像旧胶片上划痕.
我在香港住过一阵子.
半山扶梯的雨更急.
人却更淡定.
大家把日子折进西装袖口里.

不皱.
我学过这种不皱.
学到一半就放弃了.
我还是会在雨里走神.
会盯着陌生人的鞋尖.
看水沿着鞋边绕过去.
像绕过一段不愿提的往事.
会展中心对面的海面灰得发亮.
月光没出来.
只有云层里漏下一点点白.
像有人在天上撕开信封.
我想到清名桥下的水.
夜里慢.
慢到你以为时间能被捞起.
可一伸手就空了.
惠山泥人巷我也去过.
那些小泥人站在橱窗里.
红红绿绿的.

看起来喜庆.
其实最寂寞.
被捏出来.
被摆好.
被观看.
像我们在城市里学着的样子.
我写字这么多年.
见过太多告别.
也写过太多自我安慰.
在美国的时候我常一个人去超市.
买一大袋糖.
像买一袋语言的替身.
甜的东西让人暂时不问为什么.
可为什么还是会问的吧.
雨点突然变粗.
打在会展中心的玻璃上噼啪响.
我笑了一下.
有点狼狈.

也有点轻松.
情绪就像这场雨.
来得快.
去得也快.
我不再追着它问出处.
只把糖含在舌尖.
让它慢慢化掉.
像把旧事放回水里.
它们会沉.
会散.
会在某个夜色里重新闪一下.
但我可以接受.
毕竟人活着.
就是不断学会和湿润的石板路一起走下去.
鞋底会滑.
心也会软.
可也没什么丢人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