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整理资料时,看到一个有意思的历史细节。
万历八年,广州官府干了一件在当时堪称“离经叛道”的事:根据季候风的变化,每年在广州举办两次中外商品交易会,一月一次,六月一次,每次为期两三个月。
一月的“春季交易会”,主要面向南洋、印度洋、欧洲来的客商;
六月的“夏季交易会”,则主要是从日本来的客商。
交易的地点,就在今天广州越秀区的高第街一带。
这,就是最早的“广交会”雏形。
而促成此事的关键人物,正是当时的首辅张居正。
为什么说这件事“离经叛道”?因为在此之前,明朝对海外贸易的态度,可以用四个字概括——“片板不许下海”。
朱元璋立国之初就严令海禁,民间不准私自出海,海外贸易只能通过朝贡体系进行。
说白了就是:外国人来可以,得先磕头;中国人出去做生意,绝不允许。
这种闭关锁国的政策,严重扼杀了沿海经济与贸易活力。后来虽然有“隆庆开关”打开了一丝缝隙,但外商的限制依然很多。
张居正上台后,风向变了。
他以务实著称,深知海禁政策已经到了非改不可的地步。在与西方势力的接触中,他敏锐地认识到:葡萄牙人对中国并无领土野心,他们想要的不过是通过贸易谋利。
于是,他开始调整海外贸易政策。
万历六年(1578年),朝廷在广州开办定期贸易集市,允许葡萄牙商人前往广州售卖与购买货物原料。万历八年之后,葡萄牙商人被允准一年可以前往广州两次。
从“片板不许下海”到“一年两次交易会”,张居正推动的这场“改革试水”,把对外贸易从澳门逐步转移到了广州。
正是因为他主导下的大胆开放,才让广州一跃成为东方著名的国际贸易中心。
史书上有一句话评价张居正的这次改革:“所贸金钱,岁无虑数十万,公私并赖”。赚回来的真金白银,让国库充了实,朝廷上下也都得了实惠。
有意思的是,当年广州交易会的热闹场面,还催生了一种“混血语言”——广式英语。
当时的翻译人员没有现在这么多,十三行的商人为了和外国客商交流,硬生生发展出一种中英混杂的“Pidgin English”:Chin-chin, how you do, long time my no hab see you——意思是“请请,您好!好长时间没有见”。
十九世纪初,广州街面上还出了专门教“广式英语”的词汇书,用汉字记录、以广州方言拼写,上面甚至记录着“温”(one)、“都”(two)、“地理”(three)、“科”(four)等数字发音。
从张居正开放海禁,到广州成为国际贸易中心,再到催生出“广式英语”,这段历史藏着一条有趣的发展路径:当政策开明,民间的创造力就会被激发;而当民间活力涌动,又会反过来巩固政策的合理性。
张居正去世后,他推动的“一条鞭法”“考成法”等改革陆续被废除,但海关贸易的开放格局却被保留了下来。
四百多年后的1957年,第一届中国出口商品交易会(广交会)在广州举行。每年春秋两季,沿用至今。
历史有时就是这样有趣:今天的“中国第一展”,其雏形竟然是四百年前一位改革家用“商贸治国”理念亲手推动的。
下次去高第街逛,不妨在脑海里勾勒一下——四百年前的这里,曾是各国商船云集的国际贸易枢纽,是张居正留给广州的一份特殊遗产。
那是大明王朝向世界敞开的第一扇窗。
一个改革者的远见不在于他活着时走了多远,而在于他身后的道路是否还有人愿意继续走下去。
张大人若能看到今天广州的广交会,想必也会欣慰:原来当年那扇窗,开了之后,就再也没有关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