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前看中國山水畫，我們的目光總是不自覺先落在奇崛險峻的山石、浩渺遼闊的煙波上，宏大、深奧，而那些藏在山間角落的微小身影似乎只是點綴。
圖 | 「畫中小人物」展覽現場（圖源網絡）
不過，香港藝術館這場正在展出的「畫中小人物」展覽卻打算刷新我們的慣性看法：畫中那些僅如米粒大小的人，也許才是真正讓整幅畫有情、有敘事、有精神投射的存在。他們有的騎驢趕路，有的孤舟釣魚，有的山間獨坐，有的安靜得像隱在一片天地裡，但卻能一下子把山水的遼闊、人的處境、文人的心境全都襯托了出來。不僅如此，畫中小人物的位置與姿態，更暗藏中國山水畫風的變遷。
圖 |《谿山行旅圖》局部（圖源網絡）
著名美術史家巫鴻在著作《中國繪畫：五代至南宋》（香港三聯書店出版）中指出，五代至北宋時期，畫家面對北方崔嵬雄渾的懸崖峭壁，催生了全景山水的恢弘構圖。范寬《谿山行旅圖》中迎面兀立的巨碑式主峰雄偉堂堂，極具視覺震撼力，被美術史家歸納為經典的「大山堂堂」圖式。在這樣的畫中，人物往往縮在畫幅不起眼的角落，策驢而行，微小得幾乎要仔細尋找方能看見。
到了南宋，畫壇風氣為之一轉。畫家開始將視角從高山轉向江南水氣煙潤的丘陵緩坡。隨着政治文化中心南移，山水漸漸從強調物理氣勢的全景，轉為描寫局部視角的「邊角之景」。更值得玩味的是，興盛於南宋的冊頁與手卷等媒材，促使後來文人畫面從側重物理構造轉向重視情感敘事。就像是次展覽入口處《藥草山房圖》巨幅投映所展現的——觀者跟隨畫中小人物的腳步，穿竹林、過石橋、與文人秉燭撫琴，從清晨一路走到夜深，時間感在卷軸的徐徐展開中自然而然地流淌出來。
圖 | 《藥草山房圖》局部（圖源網絡）
文人畫歷來強調借畫抒情、託物言志。山水林泉、竹石花鳥，無一不是畫家內心情緒與人格的投射——那些仕途失意卻孤傲不群的文人，把自己的身影縮成畫中一點，寄託於山水之間。而這一點微小的存在，也許恰恰是整幅畫的「畫眼」：它讓我們看見畫家如何與世界相處，如何在天地蒼茫中安頓自己那顆不甘流俗的心。
看完這場展，會有一種「原來國畫可以這樣看」的感覺。它安安靜靜地在那裡，後勁卻很足。如果您平時也覺得國畫不知該從何看起，不妨從這個展，搭配巫鴻教授的好書開始——先去找到畫裡藏着的那個人，找到了，也許就能懂了。
圖 | 展覽現場（圖源網絡）
關於展覽
展覽名稱：畫中小人物
展覽地點：香港九龍尖沙咀梳士巴利道10號香港藝術館4樓至樂樓藏中國書畫館
開放時間：
星期一至三、五10:00am–6:00pm
星期六、日及公眾假期10:00am–9:00pm
星期四（公眾假期除外）休館
展覽費用：免費
本次展覽精選至樂樓藏品，聚焦中國繪畫中的點景人物，探討他們的身份、故事與文化意涵。從隱逸情懷到塵世諷喻，邀請觀眾循着墨痕而行，探索這些小人物如何成為山水畫中的精神主角。
好書推介
《中國繪畫：五代至南宋》
作者：巫鴻
出版社：香港三聯書店
出版時間：2026年1月
五代至南宋這近四百年時間，是《韓熙載夜宴圖》《溪山行旅圖》《千里江山圖》《清明上河圖》等傳世名作湧現的時期，也是中國繪畫史上一個特殊而關鍵的階段。本書為著名美術史家巫鴻的又一力作，延續《中國繪畫：遠古至唐》的寫作思路，吸納考古美術的新近研究成果，聚焦五代至南宋時期各種類型的繪畫作品及其媒材特徵，關注多元背景下的繪畫實踐與跨地域交流，力圖勾勒更加全面、立體的中國繪畫發展脈絡，多維度講述中國繪畫的新故事。
《中國繪畫：遠古至唐》
作者：巫鴻
出版社：香港三聯書店
出版時間：2023年12月
本書是著名美術史家巫鴻的著作，全面講述了從遠古時代至唐代末期的早期中國繪畫的發展、不同時代繪畫的風格和特點。作者在本書中有意識地突破卷軸畫的範圍，把「中國繪畫」的概念擴大，在材料上把彩陶、壁畫、屏幛、貼落和其他類型圖畫都包括進來，以其敏銳的圖像分析能力全面理解中國近百年來的考古學成果，改變既有的繪畫史敘事模式，呈現出不同時代、不同平面上的不同圖像之間的內在關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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