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览 | 方寸之间——冯信群小幅水彩画作品展

冯信群是当代中国水彩画领域重要的艺术家。他生于水色江南临安，任教于上海东华大学，数十年来以水彩人物画和风景写生为主要创作方向，逐步形成了一套兼具西方水彩语言与中国传统审美特征的个人体系。本文借用禅宗“三重境界”的说法，从五个方面展开讨论：突破传统观念、水彩媒介的便携性、写生的基础作用、抽象表达的生成，以及最终回归本真的艺术状态。通过这些分析，试图梳理冯信群如何在水彩创作中融汇中西，走出一条自己的路。

让水彩

呈现“中国表情”

长期以来，中国水彩受西方古典写实范式的影响较深，题材多集中在风景与静物，审美上偏于“轻音乐”式的清淡。人物画因技法难度高，涉足者少。冯信群则在这一领域用力很深。他把水彩人物画作为突破口，反复锤炼，画一只手也要多次修改，直至满意。这种持续的练习，使他成为水彩人物画领域一位有分量的画家。

在色彩使用上，冯信群也突破了水彩惯有的淡雅风格。《穿红纱丽的尼泊尔女子》与《节日》中青海高原的盛装女子，色彩明艳而饱满，既反映出地域的光照特征，也传递出特定的生活气息。他喜欢在大块面的人物塑造边缘保留自然的水渍，这种痕迹成为他个人风格的一部分。《迎亲》描绘了山西黄河边一个小镇的婚俗场景，鲜艳的服饰与黄土高原的贫瘠形成对比，整体色调却保持统一，体现出黄河沿岸的生命力。

披红纱丽的尼泊尔妇女》25×25cm

《节日》56×76cm

迎亲  76×56cm

冯信群有一个明确的观点：水彩要体现本民族特色，“并不是将中国传统方法和外来水彩在技法层面的叠加，而应是在精神上的融合，是灵魂的融合”。他的作品保留了西方水彩的透明与流动，同时吸收了中国画的用笔、气韵与意境。这种融合不是折中，而是一种再创造——让水彩呈现出“中国表情”。

方便的水彩

与微妙的自由

水彩画在材料上有一个明显的特点：轻便。冯信群曾从便携性、应用性、审美性、趣味性、表现性五个方面归纳水彩的基本特征。这不仅是技术层面的问题——工具的轻便直接影响创作的自由度。画家不受沉重画材的束缚，可以随时把瞬间的感受转化为画面。

这正是冯信群的创作习惯。他常年在外写生，从西域到江南，从丝绸之路到尼泊尔、土耳其，画笔始终在身边。冯信群说过：“好的水彩绘画是一种‘摆脱内部矛盾的微妙的自由’。”这种自由在技术上体现为对水的驾驭能力——不仅是干画、湿画、留白等技法的熟练，更是一种与媒介的互动。水与色在纸面上自然流动，画家既要尊重偶然效果，也要引导整体走向，在控制与放任之间找到平衡。正因为如此，他的水彩画在保持结构严谨的同时，呈现出通透轻松的色调。

近几年来，冯信群开始大量使用尺幅很小的纸张进行创作。画面尺寸的主动收窄，看起来是一种限制，实际上带来了另一种表达空间——空间变小之后，画家不得不放弃繁复的细节描摹，转而追求更概括的造型和更简洁的色彩布局。

贝尔格莱德午后的街景 19×13cm  水彩  2024

槟城的海上朝霞之二 19×13cm  水彩  2025

看山是山：

写生中的写意

“看山是山”是艺术的第一重境界：画家直接面对自然，如实感受并尽力再现所见。对冯信群而言，写生是这一境界最核心的实践。他多次强调：“只有深入生活、深入大自然，才能体悟到万物的灵性。在创作时通过体悟，引起创作者的共鸣，进而激发创作欲望，将自己的感受融入到作品中，才能创作出能感动观众的好作品。”

需要指出的是，冯信群的写生不是被动复制。他主张“在写生过程中用发现的眼光去寻找，看见不等同于发现，发现是因为想看见”。发现意味着画家从自然中提取的不是表面形态，而是结构、节奏与情感。因此，他的写生作品往往具备“致广大而精微”的品质——整体格局开阔，细节处可见用心。

从江南园林到黄土高原，从长征路到异国小镇，冯信群以画笔记录风土人情，但不停留在文献记录层面。他笔下的江南小村不是客观景物的翻版，而是融入了对故乡的情感以及对水墨意趣的理解。看他的画，既能感受到西洋水彩的清新，也能体会到中国水墨的韵味。这种“写生中的写意”，使他的“看山是山”从一开始就带有强烈的主体色彩。

火焰的欢歌  19×13cm 水彩  2021

吉打丛林与写生者  19×13cm  水彩  2025

水杉树与黑天鹅 16×16cm 水彩  2026

看山不是山：

具象与抽象之间的“意象”

“看山不是山”是第二重境界：画家超越物象表面，进入形式、媒介与精神的深层探索。2019年，冯信群在上海举办了题为“痕迹”的水彩艺术研究展。这个主题透露出他对抽象问题的关注。展览将小幅整体画作与大幅局部特写并置展出。他自己解释：整体是具象的体现，局部放大则是抽象的表达。放大之后，水彩纸的肌理、水渍的扩散轨迹、笔触的走向与压力痕迹全部凸显出来——山不再是具体的山，人不再是具体的人的轮廓，只剩下水、笔、色彩在纸面上的交织。

这正是“看山不是山”的要义：画面不再以再现物象为唯一目的，媒介自身的语言也获得了显现。水与色冲撞、渗化所产生的偶然效果，使每一幅作品都具有不可复制的特质。冯信群在这个阶段关心的不再是“画得像不像”，而是“痕迹是否真实”“情绪是否顺畅地流露”。

值得注意的是，他的抽象没有走向完全的纯抽象，而是始终与具象保持对话。如他所说：“把客观事物和主观美学完美结合为一体。”局部放大的抽象，是为了让观者看到画面背后的能量流动——那些在整体观看中容易被忽略、却属于绘画本体语言的瞬间。 小幅水彩创作恰好为这种状态提供了适宜的条件。画幅缩小后，物象的具体细节自然退后，画家不得不用最少的笔触捕捉最本质的形态——抽象的因素提前浮现，却又始终与物象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联系。

索维拉古城门（局部） 19×13cm 水彩  2023

乌江石壁（局部）  14×10cm  水彩   2023

看山还是山：

内心与自然的相遇

“看山还是山”是第三重境界。在经历了个性张扬与抽象探索之后，画家回归自然与本真。这种回归不是简单的重复，而是螺旋式上升之后的清晰。冯信群的艺术道路印证了这一过程。

在长期创作与教学中，他逐渐形成一种自觉：不只是技法的成熟，更是心性的回归。他曾写道：“在艺术探索的行进中，要回归艺术的本质，要常常‘退’出来，向‘后’看，向‘内’心追问，才能找到‘进’的方向。”这段话道出了“看山还是山”的实践意义——向外求索最终要回到向内观看。艺术不再是征服物象或发明形式，而是通过水和色这一媒介，呈现内心与自然相遇时的真实状态。

在这个阶段，冯信群将水彩创作视为一种“生命的修行”。他画人物，不再刻意追求每一处细节的精准，但观者能感受到人物的内心；他画风景，不再执着于透视或光影的严格还原，但山水的生机跃然纸上。这正是中国画论所说的“技近乎道”。他以西方水彩为媒介，以中国禅思为精神底色，在水色与心灵之间找到了一个稳定的结合点。

滩涂余晖 19×13cm   水彩  2020

五彩之丘  20×10cm 水彩     2025

茶院慢饮清风来20×10cm   水彩  2025

船后的午餐（局部）21×13cm  水彩  2025

近年来，冯信群更多地投入小幅水彩的创作探索。画面尺寸的缩小，不是技法上的退步，而是一种“以少胜多”的选择。在巴掌大小的方寸之间，多余的笔触无处藏身，画家必须做到极度概括。这种“被迫的精简”反而催生了技法的纯化和色彩的解放——水色碰撞的偶然性被完整保留，而描摹物象的负担被降至最低。2026年5月16日，他将举办“方寸间——冯信群水彩画小幅作品展”，展出超过100幅这样的小幅作品。这批作品集中体现了他现在的面貌：尺幅虽小，气象不小；技法概括，色彩鲜活；在有限的物理空间内，拓展出开阔的精神景深。

这批小幅作品，让人看到他真正从“画水彩”走向了“以水彩修行”。 水彩不再是外在于他的工具，而是他理解世界、安顿自己的方式。“大自然的色彩用灵魂调适就是水彩，其灵魂就是‘水’性，它蕴含了艺术家创作纯粹而激越的本质力量。”这句话，可以看作他对自身艺术归宿的总结。

冯信群的水彩之路，从打破传统观念起步，依靠水彩的便携性获得创作自由，在大量写生中打下根基，通过抽象探索拓展语言边界，最后回到一种纯粹的禅思状态。而他在小幅水彩上的持续深耕，正是这种回归的直接体现——画幅缩小，精神空间反而扩大；技法趋于概括，表达的纯度反而提升。这大概是冯信群对“方寸之间见天地”这一古老智慧的诠释。

他的实践说明：水彩不只是一首轻快的“西洋小曲”，它也可以拥有交响诗般的厚度与深度。而艺术的终极意义，不在于风格的猎奇或技术的炫示，而在于画家能否在水色交融中完成一场与自己内心的对话。冯信群做到了——从“看山是山”出发，经过“不是山”的探索，最终回到“还是山”的本真状态。这条路，值得后来者认真体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