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展中心的展馆真的大到有点不讲理.

我从地铁口出来时风把海的味道推到脸上.
咸.潮.像小时候舔过的铁门把手那种涩.
玻璃幕墙一层层反光.把我照成很多个我.
我在上海也逛过展.在浦东那种冷白灯下.人像被摆在货架上.
香港更夸张.电梯一截一截上升.像把心也吊起来.
后来去美国住过一阵.博物馆里安静得过分.每个人都像在和自己的影子谈判.
可厦门不太一样.它的湿润是有体温的.
我走进展馆.冷气一下子把皮肤收紧.
鞋底踩在地面上.发出很轻的回声.
这回声让我想起无锡的清名桥.桥下水声也是这样.不急.却一直在.
也想起南长街夜里那串路灯.像一粒粒被拉长的糖.
我偏爱大白兔奶糖.不是因为多甜.是那层糯糯的奶香.像有人把旧日子捂在掌心里.
有一年我在惠山泥人巷买过一个小泥人.红脸.黑眉.笑得夸张.

摊主说这叫喜气.我当时笑.心里却空.喜气这种东西.原来可以捏出来.也可以掉地上碎掉.
展馆里的人潮一波一波.展台的灯太亮.亮得像月光被剃成刀片.
我站在一块巨大的屏幕前.它播放着城市宣传片.海.桥.白鹭.慢镜头.
我忽然想问.城市是不是也会撒谎.或者说.它只是挑好看的部分给你看.
我口袋里有几颗水果糖.是便利店买的.橙子味.包装纸很脆.
我没拆.只是用手指捏着它们.听那种细小的窸窣声.
这声音很私人.像心事在衣料里翻身.
有人从我身边擦过去.香水味像一阵短促的潮水.
我突然想起在纽约的某个冬夜.我一个人拎着纸袋走回公寓.雪落在路灯下.像碎玻璃.
那时我也捏着糖.怕低血糖.其实更怕的是.怕自己一整晚不说话就会消失.
厦门的夜色从展馆门口缓慢爬进来.外头的海风把旗子吹得啪啪响.
我坐在台阶上.背后是巨大的建筑.像一头沉默的鲸.
前面的人群散开又聚拢.每个人都在找自己的摊位.自己的答案.

而我只是想找一块不太吵的地方.把今天放下.
月亮在远处的云里.露一下又藏一下.像犹豫的旧情人.
地面有点湿.也许刚拖过.也许是海气渗进来.石板路在灯下泛光.像一条细细的河.
我忽然明白.所谓世界很小.不是地方小.是我能装下的事情变少了.
年轻时我总想把每个城市都读透.像读一本厚书.读到不睡.
现在更像翻旧信.看两行就停.怕看多了会心酸.
我拆开一颗水果糖.放进嘴里.酸甜一下子炸开.
糖在舌尖融化的速度很慢.像时间在水里走路.
我想.日子大概就是这样.展馆可以无限扩建.城市可以不停翻新.
可我们只需要一点点味道.一点点光.一点点水声.就够把记忆叫醒.
也够让人接受.那些走远的.就让它走远吧.
我起身的时候.风又吹来.我把糖纸攥紧.丢进垃圾桶.
轻轻一声.像给过去盖了个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