厦门日记｜会展中心的展会很多，却展不出我心里的苦
我站在环岛路边. 海风有点粘. 像没化开的太妃糖. 糊在脸上. 也糊在心口. 前两天刚从纽约飞回来. 时差像个顽劣的孩子. 半夜三更把我的眼皮撑开. 大中午的. 又拼命往下拽. 这感觉. 倒是有点像多年前在香港. 住在半山那间窄得只能横着走的公寓里. 听着窗外叮叮车的声响. 也是这样昏沉. 不知今夕何夕.
会展中心那边. 人声鼎沸. 听说又是什么大型展会. 豪车. 游艇. 或者是那些我不懂的高科技玩意儿. 远远看着. 像个巨大的发光盒子. 把这城市的欲望都装了进去. 我没进去. 我只是手里攥着一颗大白兔奶糖. 刚才在路边便利店买的. 这糖纸还是老样子. 蓝白相间. 那只兔子跳跃的姿势几十年没变过. 可吃糖的人. 早就变了. 剥开糖纸的时候. 指尖有点抖. 大概是低血糖. 也大概是想起了那年在上海. 也是个阴天. 有人往我手心里塞了一把这样的糖. 说. 苦的时候就吃一颗. 后来. 那个人走散了. 糖纸倒是留了几张在书里. 夹在张爱玲的《流言》里. 成了泛黄的书签.
我沿着海边走. 海水拍打着礁石. 一下. 又一下. 像极了某种无声的质问. 这声音让我想起惠山的雨. 那时候坐在泥人巷的小茶馆里. 看着雨水顺着屋檐滴落. 落在青石板上. 溅起小小的水花. 那时候觉得. 日子很长. 长得像那条怎么也走不完的南长街. 如今才明白. 日子其实很短. 短得像指尖融化的糖. 甜味还没尝够. 就只剩下黏腻的遗憾.
路灯亮了. 昏黄的光. 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像个瘦长的鬼魅. 在柏油路上晃荡. 我看着那个影子. 觉得它比我更真实. 它不用伪装. 不用在人前笑得得体. 不用假装自己过得很好. 不用在深夜里. 对着一杯凉透的咖啡发呆. 会展中心的灯光更亮了. 五光十色. 刺得人眼睛发疼. 那里展出的. 是成功. 是繁华. 是未来. 可那里展不出我心里的苦. 那种. 像受潮的饼干一样的苦. 那种. 像隔夜茶一样的涩. 那种. 明明站在人群中. 却觉得自己是一座孤岛的寂寥.
我把那颗奶糖放进嘴里. 硬邦邦的. 硌得牙疼. 慢慢地. 它开始软化. 奶香味在口腔里蔓延. 甜. 确实是甜的. 可这甜里. 怎么混着一股咸味. 我摸了摸脸. 哦. 原来是海风太大了. 吹得眼睛有点酸. 或者是. 这厦门的海水. 蒸发到了空气里. 凝结成了这一点点咸涩的露珠.
远处有吉他声传来. 不知道是哪个流浪歌手. 在唱着《平凡之路》. 我跨过山和大海. 也穿过人山人海. 我曾经拥有着一切. 转眼都飘散如烟. 这歌词写得真好. 好得让人想哭. 我们都在这座城市里游荡. 像一个个没有归宿的灵魂. 寻找着一点点温暖. 一点点慰藉. 哪怕只是一颗糖的甜度. 哪怕只是路灯下的一寸光亮.
我停下脚步. 看着海面上晃动的倒影. 那光影破碎. 又重组. 像极了记忆. 那些在波士顿大雪纷飞的日子. 那些在维多利亚港看烟火的夜晚. 那些在弄堂里听吴侬软语的午后. 都碎在了这厦门的海水里. 成了抓不住的流光. 其实. 也没什么好伤感的. 人生不就是这样吗. 一边失去. 一边寻找. 一边受伤. 一边自愈. 这会展中心的繁华. 与我无关. 我拥有的. 不过是这手心里的一张糖纸. 和这片刻的. 属于我自己的宁静.
风又大了些. 吹乱了我的头发. 我裹紧了风衣. 这件风衣还是几年前买的. 旧了. 但穿着舒服. 就像有些回忆. 虽然旧了. 但偶尔拿出来晒晒. 也能闻到阳光的味道. 我转身. 背对着那热闹的会展中心. 向着黑暗的深处走去. 那里. 或许没有光. 但那里. 有我自己. 这就够了. 真的. 这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