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创企业融资·传统企业转型·政府科创投资:多方共赢的生态路径与实施框架
一、背景:三重困境催生新型合作范式
当前,中国经济正经历深刻的结构性转型,三大主体各自面临不同的发展瓶颈:
科创企业处于融资与退出的双重困境。科创板IPO审核趋严且周期拉长——2026年一季度54家企业被中止审核,其中科创板独占27家,不乏蓝箭航天、长鑫科技等明星硬科技企业;2025年下半年平均审核时长达472天。IPO通道的收窄使并购重组日益成为科创企业重要的融资与退出路径。
传统企业面临主业承压的战略困境。以风范股份为例,受光伏行业下行影响,2025年预亏3.2亿至3.8亿元,急需寻找新增长曲线;时空科技坦言“主营业务增长承压、盈利能力较弱,战略转型具有必要性和迫切性”;美克家居自2022年至今连续亏损。传统产业积累的资金、渠道和客户资源有待重新激活。
地方政府面临培育新质生产力的紧迫需求。地方国资正经历角色转变——从“城市建设者”向“产业组织者”转型,需要更有效的资本招商手段来培育新产业、留住和引入高价值企业。
三重困境的叠加,恰恰推动了“科创企业技术+传统产业资金渠道+政府政策资源”的新型合作生态的形成。以下从三个参与主体的视角分别阐述其路径与操作方法。
二、科创企业融资视角
2.1 实施路径
路径一:借道上市公司并购实现间接上市与融资
在IPO趋严背景下,被上市公司收购正成为科创企业实现融资与证券化的重要替代路径。以嘉合劲威为例,这家国家级专精特新“小巨人”企业通过被时空科技以10.78亿元全资收购,不仅获得了可观的资金注入,还能借助上市公司平台提升品牌效应、拓宽融资渠道。同样,万德溙光电选择被美克家居收购,借此切入AI算力基础设施赛道,实现技术与资本的快速结合。
路径二:通过CVC获得“资本+产业场景”双重赋能
CVC区别于传统VC的核心优势在于产业资源的注入。中微公司董事长尹志尧明确表示:“对科创企业的投资,资本只是敲门砖,产业资源才是助推器。”中微公司过去5年以产业投资者身份投资超20亿元,培育了几十家产业链企业,其中8家已上市,投资后技术人员参与产品定义和迭代,开放设备测试平台,帮助对接下游客户。联想创投则依托联想集团的品牌、渠道和供应链体系,架起被投企业与产业集团之间的业务合作桥梁,已推动近30家被投企业与联想集团展开实质性合作。
路径三:借力政府产投型资本,实现“技术+政策”双轮驱动
芯联集成的崛起是这一路径的典型样板:2018年中芯国际特色工艺部门联手绍兴政府共同成立中芯绍兴,2023年完成科创板上市并更名为芯联集成,碳化硅业务居全亚洲第一。其旗下CVC平台芯联资本首支主基金完成12.5亿元募集,将重点布局半导体产业链上下游科创企业,借助产业龙头和政府的双重资源赋能被投企业。
2.2 操作方法
操作一:合理估值与业绩对赌的平衡设计。科创企业应在估值让步与业绩承诺之间寻求平衡。例如嘉合劲威承诺2026—2028年累计净利润不低于2.34亿元;炎凌嘉业承诺3年累计不低于1.8亿元。业绩承诺既是交易达成的润滑剂,也是科创企业证明自身价值的机制,但需注意避免过于激进的承诺带来经营压力。
操作二:借助混合所有制架构,实现股权与经营权的灵活安排。科创企业可选择将控股权交给产业方或国资,同时保留核心团队一定的持股比例和经营权,确保技术创新活力不被过度稀释。
操作三:主动寻求与国资“朋友圈”深度对接。积极参与地方政府组织的产融对接活动,上海、苏州、深圳、合肥等地均有活跃的政府引导基金和产业资本对接平台,科创企业应有意识地参与其中,争取“政策资源+产业资源+资金”三位一体的支持。
三、传统企业转型视角
3.1 实施路径
路径一:战略并购科技企业,实现“老钱换新业”式的赛道切换
传统产业上市公司正掀起一轮跨界并购科技企业的浪潮,核心逻辑是利用资金积累和上市公司平台优势,一次性切入高景气赛道:
风范股份的案例尤其具有代表性——收购由国资控股股东唐控发展集团主导,旨在优化国资结构,推动上市公司往硬科技方向转型。
路径二:设立或参与CVC基金,以“投资+孵化”替代一次性并购
相比一次性并购,CVC模式更加灵活且风险可控。2025年一季度,产业出资方作为LP的出资金额同比提升41%-。芯联集成旗下的芯联资本完成了12.5亿元募集,投资人涵盖了产业上市公司龙头、头部市场化母基金、知名国资母基金。传统企业可通过参与此类CVC基金,以较小的出资比例获取对前沿技术的战略观察权,为后续深度合作或并购做好准备。
路径三:通过家族基金/家族办公室进行战略性配置
传统行业家族(如制造业、能源业)通过投资科技企业进行业务转型已成为显著趋势。一些德国工业家族投资工业机器人公司实现产业升级,而年轻一代家族成员更关注科技和可持续发展,推动了投资方向的调整。家族基金的优势在于决策链条短、风险容忍度高、投资周期长,可以以LP身份参与国资主导的产业基金,实现产业转型与财富增值的双重目标。
3.2 操作方法
操作一:分层推进,先参股后控股。传统企业可先通过CVC基金或少数股权投资建立对科技企业的深度认知,验证产业协同效应后,再择机实施控股并购,降低一次性跨界整合的风险。
操作二:善用国资/产业方赋能,借力转型。风范股份明确表示收购“是国资控股股东主导进行的”,唐控发展集团已构建起三足鼎立的上市平台矩阵——康达新材专注半导体新材料、共进股份布局AI硬件、风范股份承担智能制造使命。传统民营企业可积极争取国资战略入股或共同设立产业基金,借助国资的产业视野和资源加速转型。
操作三:存量业务结构优化与增量业务培育并行。时空科技提出“审慎收缩传统业务战线+集中资源推进半导体存储布局”的双轮驱动策略,这一“稳基础+换引擎”的思路值得借鉴。
四、政府产业基金投资招引视角
4.1 实施路径
路径一:“GP+国资”双GP架构入主上市公司平台——苏州模式
启明创投收购天迈科技是 “并购六条”后首单市场化创投机构入主A股上市公司的案例,其核心在于创新的“双GP”架构:启明创投旗下苏州启瀚作为执行事务合伙人兼GP,苏州国资背景的元禾辰坤担任“第二GP”。LP端,元禾鼎盛持有苏州启辰36.27%的份额,为第一大股东。
这一架构的巧妙之处在于:国资以LP身份参与但不直接操盘,将上市公司运营交给更专业的创投机构;同时通过GP层面的双重安排实现对上市公司的有效监管。入主仅三个月后,启明创投即推动天迈科技收购芬能自动化100%股权,有望实现被投项目的退出与产业资产的证券化。对地方政府而言,这一模式实现了“产业运营专业的人干”与“招商培育国资有份”的有机结合。
路径二:“国资+产业方+产投机构”三方联合收购——东阳模式
浙江东阳作为县级国资平台,已先后收购(或投资)6家A股上市公司,形成了独具特色的“东阳模式”。
东阳模式经历了三个阶段演进:
1.0阶段(2021年):“国资+社会资本”联合收购。东阳国资与小咖科技合作设立东科数字,通过司法拍卖取得东望时代控制权,该模式更接近国资直接入主,40%民营持股兼具业务协同与资金配合的双重考量。
2.0阶段(2024—2025年):“国资+产投”双重绑定。以中天精装、富临运业为代表,东阳国资在收购主体和GP层面均与产业投资机构共同出资,实现“国资控制+产业投资机构参与”的深度融合,国资出资比例约60%—65%,并通过表决权委托确保控制权。
3.0阶段(2025年):“国资+产业方+产投机构”三方共治。以中国高科为代表,上海世禹(半导体设备产业方)、芯玑半导体(东阳国资主导的封测投资平台)、长江云河(产业基金)形成“333”出资结构,围绕半导体产业链——设备产业方、封测领域投资、产业基金形成战略整合,首次跳出“东阳本地国资主导”的框架,以“联合体共控人”身份参与更具战略意义的跨区域产业并购。
路径三:国有资本运营平台矩阵化布局——唐山模式
唐控发展集团构建了定位清晰的多上市平台矩阵:将不同平台精准定位于半导体新材料、AI硬件与终端制造、智能制造等不同细分方向。这一模式的核心优势在于:通过多个上市平台实现产业链条上的分工协作,让各平台在专业化方向上做深做透,同时利用地方产业集群的配套优势(如唐山机器人产业集群企业超240家)为被收购的科技企业提供协同落地场景。
4.2 操作方法
操作一:以LP身份撬动专业资本运营能力,实现“国资产有所为有所不为”。将产业运营决策权交给专业机构和产业专家,国资通过LP出资和GP共管实现战略引导与风险防控。
操作二:构建“收购上市平台→装入科创资产→培育新质生产力”的产投型控股招商闭环。先取得上市公司控制权作为资本运作平台,再以此平台收购具有核心技术的科创企业,通过产业资源导入和业务协同培育新增长极,最终将上市公司打造为地方新产业的标杆和集聚平台。
操作三:联合多方共建收购主体,分摊风险、共享收益。东阳模式最为突出的创新在于:收购主体不限于纯国资架构,而是根据项目需要灵活引入产业资本、产业方和投资机构,形成不同层级的“国资+社会资本”合作。这一方法论的核心优势在于——多方出资降低单一主体风险、引入产业经验提升运营效率、借助社会资本杠杆放大有限国资的资本效能。
操作四:注重收购后的产业资源导入,将收购企业与本地产业集群深度耦合。风范股份收购炎凌嘉业后,将其与唐山本地240多家机器人企业形成的产业集群深度对接,在钢铁、陶瓷、化工等基础行业提供高负载、高强度作业场景,形成“需求—研发—应用—升级”的闭环生态。政府应避免“买而不管”的被动投资,主动搭建被投/被收购企业与本地产业的对接桥梁。
五、多方共赢的生态模型与实施路径框架
基于以上三个视角的分析,可以提炼出一个“科创企业融资+传统企业转型+政府科创投资”三方共赢的生态模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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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心实施框架包含五大环节:
平台搭建:国资联合创投机构/产业方/社会资本,设立混合所有制收购主体,取得上市公司控制权作为资本运作和产业整合平台(参考苏州双GP模式、东阳三方联合收购模式)。
资产筛选:基于地方产业禀赋和战略方向,筛选具有核心技术的科创企业作为收购/投资标的,传统企业可同步参与CVC基金以建立前期认知。
交易执行:根据实际情况采取直接收购、间接收购、设立基金参股等灵活方式,科创企业在此过程中实现融资和变现,传统企业实现赛道切入或业务协同。
产业整合:将被收购科创企业的技术能力与本地产业集群(传统企业的产线、客户、供应链)深度对接,形成“需求—研发—应用—升级”的闭环。
资本循环:通过上市公司业绩增长实现投资回报,科创企业核心团队可保留部分股权分享成长收益,政府完成产业培育和税收增长目标,形成投入—产出—再投入的正向循环。
六、发展趋势与关键展望
趋势一:以并购替代独立IPO驱动估值体系重构
随着科创板IPO常态化门槛提高,越来越多硬科技企业将选择被上市公司收购作为退出路径。从企业生命周期来看,中早期(成长期)的科技企业将更多通过CVC基金获取战略投资和产业赋能;中后期(Pre-IPO 阶段)企业则在IPO与并购重组之间重新权衡,并购退出的吸引力显著上升,将推动一级市场估值体系的重构。
趋势二:并购整合进入“后估值”阶段的新挑战
伴随大量跨界并购交易的完成,整合期将面临企业治理(能否有效融合)、投后管理与经营的实质考验。新老团队能否在3-5年业绩承诺期内,将收购标的从“利润标的”升级为“技术驱动引擎”,并保护核心技术人员的创新动力与创业精神,将直接决定转型质量。风范股份249.77%的收购溢价率和炎凌嘉业利润需“翻数倍式增长”才能达标的业绩承诺,也正提醒各方关注估值风险与整合难度。
趋势三:退出渠道多元化与多层次资本市场的进一步完善
上交所明确支持关键核心技术类企业在科创板的常态化上市、融资和并购-,同时监管层面正在推进“转板衔接机制”——允许更多符合条件的北交所企业转板至科创板或创业板,形成“梯度培育—上市—做优做强—退出”的闭环生态-。退出渠道多元化将对前述并购整合路径形成有力补充和呼应。
趋势四:“朋友圈式”并购与多方联合收购将成为主流
越来越多地方国资选择与产业方、私募基金联手入主上市公司,产业经验、投资洞察、资金实力形成互补。东阳模式的演进——从1.0的“国资+社会资本”到3.0的“三方333共治”,显示了联合收购主体架构日趋成熟和灵活的趋势。
趋势五:CVC逐步成为连接产业与科技资本的核心枢纽
以芯联资本、智微资本(中微公司旗下)、联想创投等为代表的CVC,其LP结构高度市场化——已涵盖产业上市公司龙头、头部市场化母基金、知名国资母基金、银行系金融机构等。其投资策略正从纯财务回报转向“产业生态构建”——通过投资孵化、并购等方式巩固行业地位、实现多元发展,形成可复制的“产业+金融”融合范式-。这将为科技企业提供“产业资源+资金+政策支持”的多维赋能渠道,也将成为传统企业与科创企业融合、政府资本与社会资本协同的综合枢纽。
结语
科创企业与传统产业、政府国资之间的关系,正在从简单的“投资—被投资”关系升维为“共建生态、共享增长”的深度协同关系。其本质是通过制度创新(双GP架构、多方联合收购)、模式创新(CVC投资结合传统产业场景)、路径创新(以并购上市平台替代IPO退出),实现各方资源的市场化最优配置。对科创企业而言,需要提升核心技术的成熟度和可交付能力,主动对接产业场景;对传统企业而言,需要以开放姿态拥抱技术团队,尊重科创人才的创新规律,避免用管工厂的方式管实验室;对地方政府而言,需要坚定做好“环境营造者”和“规则守护者”的角色,善用市场化机制实现从“给政策、给土地”到“搭平台、建生态”的转变。在此过程中,三方共同推动中国经济向创新驱动的高质量发展迈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