厦门的海风总是带着一种黏糊糊的暧昧，像极了我在香港中环那个闷热午后喝剩的半杯冻柠茶. 这次来厦门，不是为了看鼓浪屿那些被游客踩烂的琴键路，而是为了九八投洽会. 会展中心巨大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白光，像无数双审视的眼睛，盯着每一个西装革履下藏着欲望的灵魂. 我站在展馆外，手里捏着一颗大白兔奶糖，那是刚才在休息区随手抓的. 糖纸有些温热，大概是被我手心的汗捂久了，就像某些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捂着捂着就化了，变得黏腻不堪.
会场里人声鼎沸，但我却觉得异常安静，仿佛被罩在一个巨大的玻璃罩子里. 那种感觉很熟悉，像在曼哈顿的地铁里，周围全是不同语言的嘈杂，你却只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回声. 我看着那些交换名片的手，快速、精准、毫无感情，像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机械舞. 谈生意嘛，总是容易的. 只要利益够大，只要筹码够多，甚至只要那个数字刚好落在彼此的底线上，点头握手不过是一瞬间的事. 可谈感情呢？ 感情这东西，比会展中心门口那个巨大的金色钥匙雕塑还要沉重，还要莫名其妙.
中午溜出来透气，沿着环岛路漫无目的地走. 海边的风很大，吹乱了我的头发，也吹乱了那些原本就不怎么牢固的记忆. 我想起以前在上海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初秋的午后，有人在复兴西路的梧桐树下对我说，"我们谈谈吧". 那时候我天真地以为，"谈谈"就能解决问题，就像修改一篇稿子，删掉多余的形容词，调整一下语序，就能变得通顺流畅. 后来我才明白，人生不是文章，有些段落是删不掉的，有些错别字是改不了的，它们就在那里，像皮肤上的疤痕，提醒着你曾经的笨拙和疼痛.
路边有个卖糖水的小摊，我买了一碗四果汤. 里面的石花膏晶莹剔透，像极了小时候外婆家窗台上那一排被雨水打湿的玻璃珠. 我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冰凉、清甜，却莫名地勾起了一丝酸楚. 这种甜，太像那种廉价的安抚了. 就像很多年前，我在纽约那个狭小的公寓里哭得喘不上气时，那个并不爱我的男人递给我的一块巧克力. 它能给你一瞬间的多巴胺，却填补不了你内心那个巨大的空洞.
不知不觉走到了曾厝垵附近，这里喧嚣得像个巨大的集市. 但我更喜欢这种市井的嘈杂，它比会展中心那种精英式的冷漠要真实得多. 我看到一对年轻的情侣在吵架，女孩手里拿着一串没吃完的鱿鱼，眼泪把妆都哭花了. 男孩不知所措地站在旁边，想伸手去拉她，又不敢. 那一刻，我竟然有点羡慕. 还能吵架，说明还有期待，还有愤怒，还有那种想要把对方揉进自己生命里的冲动. 到了我这个年纪，连吵架都觉得累，更多的时候是沉默，是妥协，是看着对方的背影，轻轻叹一口气，然后转身去倒一杯温水.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海面上的光影开始变得迷离. 远处的灯塔亮了，像一只孤独的眼睛，在夜色中眨啊眨. 我坐在沙滩上，把那颗一直捏在手里的大白兔奶糖剥开，放进嘴里. 奶香味在舌尖化开，带着一丝久违的童真. 我想起张爱玲说过，"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爬满了虱子". 其实生意场也是，看起来光鲜亮丽，底下全是算计和博弈. 而感情呢？感情或许就是这颗糖，甜是甜的，但吃多了会牙疼，不吃又觉得少了点什么.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合作方发来的消息，说合同细节敲定了，晚上一起吃饭庆祝. 我回了一个"好"字，然后锁上屏幕. 你看，谈生意多简单. 只要你愿意妥协一点，对方愿意让步一点，事情就成了. 可是感情里，往往是我们都太想赢了，太想证明自己是对的，结果最后大家都输了. 我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沙子. 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像是在替谁倒数着时间. 这城市那么大，灯火那么辉煌，每一扇窗户后面都有一个故事. 有的故事关于金钱，有的故事关于欲望，而有的故事，只是关于两个人在某个路口相遇，然后又在下一个路口走散.
回酒店的路上，车窗外的霓虹灯拉出一道道流光. 我看着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突然觉得有点陌生，又有点亲切. 或许，我们终究都要学会和自己和解. 接受那些谈不成的感情，接受那些留不住的人，就像接受这厦门潮湿的海风，虽然黏腻，但也是生活的一部分. 毕竟，在这个充满了精明算计的世界里，能有一刻的感伤，能有一刻为了某段逝去的记忆而停下脚步，本身就是一种奢侈. 至于那些没谈成的生意，或者没谈成的爱，就让它们像这夜色里的海浪一样，退去吧，退回到深海里，变成只有我知道的秘密. 今晚的月亮很圆，像一块巨大的柠檬糖，悬在半空，酸酸甜甜的，照着每一个还没睡着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