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国工业博览会,1851水晶宫,英国的“全球产品发布会”与心智占领
(导语)这是商业史诗系列的第39期节目,我们聊聊首届万国工业博览会,与其说是万国博览会,倒不如说是英国巅峰时期的“全球产品发布会”,当武力扩张的边际成本越来越高,就不如搞营销搞心智占领来得实惠,CMO阿尔伯特亲王和KOL维多利亚女王亲自下场带货,来定义什么是“文明与先进”,后来的结果也证明,这一套很有效。(以后每次视频发布后,文字版本将发到这个公众号,避免我被抄袭后,还没法申述~~~!!!)
在商业的极度竞争中,当一个巨头在产能、物流和金融上都完成了对全行业的碾压之后,它还想要什么?是继续打价格战吗?当然不是,接下来它要做的,是如何直接占据消费者的心智,是如何把“我的标准”强行定义为“行业唯一的标准”。如果我们依旧把19世纪的英国看成一家公司,那么这时候它就应该开一场“全球产品发布会”了,在哪开?在1851年的伦敦海德公园开。
这里是卷宇宙漫谈,前几期我们聊了,英国是如何用自由贸易来敲门,强行拆掉了别国的关税壁垒;又是如何用英镑的潮汐收割,在金融层面上锁死了全球的资产定价权。但这依然不是最完美的形态,光靠收割只能让人恐惧,要想确立长久的霸权,必须让全世界心服口服地来交这笔平台税。
那么这笔平台税到底该怎么收?英国给出的答案,就是1851年这场万国工业博览会。我们千万别把它看作是一场简单的商品展销,我们可以这样认为,英国的目的是做公关、是做国家级的品牌重塑、是做消费者的心智占领。
那么这栋占地近八万平米的玻璃大棚,这栋水晶宫,是如何在物理层面上给全球的竞争对手带来震撼和打击?英国人又是如何利用“产品陈列矩阵”,把后发国家死死钉在“原材料供应商”的底层生态位上?作为这场发布会的操盘手,它的C M O 阿尔伯特亲王,又是如何操作全球的“行业标准制定权”?以及这场天价的公关活动,如何帮英国大幅压低全球的获客成本?
“无形资产”的严重缺失,“溢价”起不来
我们先问一个核心问题。英国为什么非要在1851年,花重金去搞一项看似不产生直接利润的工业博览会,或者说全球发布会?其实在1850年代初,英国凭借机器大搞生产所带来的极低边际成本,确实让它利润很好看。但在无形资产或者说品牌溢价这一项上,其实还是严重不足的。要知道在当时欧洲老牌贵族的认知里,英国货依然是靠牺牲质量换取数量的低端货,而且在审美上也备受鄙视。外加当时英国靠海军的坚船利炮强行敲门,再用工业品进行掠夺性定价与倾销的做法,已经在欧洲大陆和广袤的殖民地积累了巨大的关税反弹风险。
为什么要这样讲,简单的说,这其实是在当时的跨国商业流转中,靠暴力地推模式,不仅摩擦成本高,而且维持武装来给这套敲门地推模式做背书的成本“也”很高!既然武力扩张的边际收益已经严重递减,而维持这套全球贸易系统的安保费用和获客成本又疯狂上升,这会严重侵蚀英国制造业的净利润。那是不是要换打法?能不能少靠武力,甚至不靠武力?既然要换打法,英国这家公司就至少需要在叙事层面上进行资产重组,把“武力倾销”重组为“先进输送”,把自己包装一下,包装成带领全人类拥抱高效率的领路人!只有让全球消费者对英国生产的商品生出信仰,他们才能心甘情愿地支付溢价,从而冲销掉前期的武力成本。
极速交付:重工业基建的断代领先
既然有了目的,既然要搞超级公关,那能不能拿出那种在瞬间就能把人镇住的东西。于是一个用来向全球秀肌肉的样板间——水晶宫,诞生了!聊到水晶宫,我还是别去扯什么艺术气息了,因为这东西我身上也确实没有。但我们可以去看看它的物料清单和履约机制!
其实水晶宫的方案堪称建筑史上的一次业务重构。设计师直接废弃了那种极度依赖人工、非标且低效的砖瓦泥灰,全部采用了标准化的铸铁构件和机制玻璃。这话现在听起来肯定是稀松平常,但在当时整整三十万块尺寸几乎完全一致的玻璃和三千三百根规格几乎分毫不差的承重柱,是非常夸张的。而且,在连现代起重设备都没有的年代,仅花了9个月,一个占地近八万平方米的巨型建筑,就在伦敦海德公园拼装完成,当时英国在工业实力上确实是断代领先的。
为什么用断代领先来形容,因为要做到9个月交付,伯明翰的玻璃厂和谢菲尔德的炼铁厂就必须协调得非常好才行。而物流也必须要配合好这种生产协调,标准件只要一下线,立刻就要通过铁路网直达伦敦工地。良品率要拉上去,还尽量不能有库存。或者可以这么说,这项工程就是对英国工业上限的一次压力测试。任何一个来参展的外国人,看到这座庞然大物的第一眼,心理防线其实就已经被击穿了。他恐惧,恐惧的是什么,这分明就是英国人在明牌宣告:“只要资金到位、权限给够,我能在几个月内,把这种重工业基建像搭积木一样,复制到任何国家的任何一个角落。我这样的交付能力,你们拿什么跟我卷?”
展位即生态位
既然这座庞然大物,这座水晶宫,从外部看已经是如此震撼,那它的内部如何?这里面的十多万件展品绝对不是按先来后到,或者为了美观随便摆放。而是按英国优先来摆放和陈列,其中固然有我的地盘我做主的权力,更多的则是整个场馆的动线设计,充满了极其森严的阶级感。一条中轴线直接把场馆劈开,整整一半的绝对C位,包括采光最好的穹顶区域,全部分配给了英国本土和它的海外殖民地。剩下的一半,才如同施舍般划给全世界其他国家。施舍这个词我斟酌了很久,但这是实际情况,没办法!
既然英国站C位,那具体怎么摆放?怎么在自己主场里陈列产品?当时的摆放逻辑是这样的:在核心加工展区,有巨大的蒸汽机和重达数吨且能精准敲碎蛋壳的蒸汽锤,以及代表着极高效率的纺纱机!至于蒸汽锤,我想重点说一下,在当时演示的时候,是拿了一个高脚玻璃杯放上一颗生鸡蛋,蒸汽锤能精准控制到敲下去只敲碎蛋壳,而它的爆发力更是无需多言。而紧挨着这些重型设备的“前置仓”位置,放的是什么?是来自印度、非洲等广大殖民地的原棉、原煤、木材以及原矿。
甚至连那颗从印度夺来的著名巨钻——“光之山”,也被故意去掉了文化神圣感。这里我想多讲一点,这颗钻石最初是186克拉,据说展出时效果不佳,所以展会结束后,英国人找了阿姆斯特丹的工匠对它进行重新切割。目的自然是为了增加其光彩,但代价是从186克拉变成了后来的105.6克拉,当然还外加了一笔8000英镑巨款的加工费。
为什么要这样摆放,这其实是直白的“价值链微笑曲线展示”。英国可能是在通过展位规划,对参加展会的所有人进行规训或者说是消费教育。这就好像是在说,你们这些边缘国家,你们的资产上限就是从泥土里刨出原材料;而我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的研发与深加工中心!这种实景陈列就像是把“全球分工表”视觉化地放到台面上,然后告诉所有人我这么做是合理的,我作为核心,我的生态位就是该吃全量利润。
亲王CMO,流量变现与“品牌溢价”
如果只是在场馆里展示机器的极限产能,其实还是不够。为什么?因为只要是拼制造,就总有挑战者能把成本压得更低。要想防范低端产能的内卷,赚取长期的超额利润,就必须对产品进行“定价模型的转换”。这时候,就轮到这场发布会的CMO——阿尔伯特亲王登场了。
我们现代人都知道,要完成从“成本加成定价”到“价值认知定价”之间的跨越,才能冲上高端,才能有溢价。阿尔伯特亲王当然也知道这个道理,但搞这么大规模的展会,前期的财务开支自然就很大。所以早期的英国议会觉得这种公关活动的投资回报率不确定性太高,直接拒绝了拨款,让他自己想办法。想什么办法?阿尔伯特亲王直接玩起了“风投式”的众筹。他拿出皇室信誉做背书,去向全社会的工业资本家进行路演、募集启动资金。当这笔天量资金到位后,他就开始疯狂拉升这场展会的调性。在展会的日常运营层面,他是怎么做营销的?他拉着维多利亚女王,在五个半月的展期内,足足去现场打了34次卡。维多利亚女王这种顶级KOL,自然是带来了疯狂的流量,这相当于是女王亲自下场为英国的工业流水线站台带货。
从后来的结果看,这个操作是极其成功的。它把原本充满机油味且噪音巨大、甚至带有血汗色彩的机器,强行包装成了代表着“文明、体面”的全新生活方式。从此,“英国制造”彻底摆脱了拼性价比的泥潭,获得了恐怖的品牌溢价。除此之外,它让全世界刚刚崛起的中产阶级产生了一种极其强烈的消费错觉,或者说消费信仰:我家里如果没有几套英国量产的精密钟表和机制瓷器,我的身份标签哪里来?我还怎么搞社交?所以英国也就慢慢完成了消费者的心智占领。
我来当裁判,标准我来定
当然,如果只是说办个展会、带个货、顺便占领心智,事情就结束了,那作为CMO的阿尔伯特亲王,怎么对给他募钱的工业资本交代?我们给你募钱可不是做慈善,我们要的是利益。这个交代肯定要给,怎么给?博览会设立了由三十四个专业组别组成的评审委员会,邀请全世界的工业品来打擂台,而裁判自然是英国来当。评审团的大多数核心席位,被英国本土的顶级工程师和资本家把控,评审规则和质检标准以及作业流程,也是英国人单方面制定的。这些因素加持之下,什么是好东西,当然是我说了算。
哪怕你法国人的纯手工蕾丝技艺再精湛、雕花再美,我作为评审委员会,直接调一下效率和规模化复制的权重,你法国人的分数自然就下去了。英国人直接强行把“机械化程度、单位时间的量产效率和标准件的互换性”,设定为了衡量一切工业品价值的关键指标。
你想拿奖,你想把货卖进主流市场,可以。前提是,你必须采用英国的螺纹标准、轨距参数和底层技术路线。那么结果自然也不出意料,大部分代表着核心工业能力的金牌和大奖,通通颁发给了英国本土企业。裁判我要当,运动员也是我,那“全球行业标准”自然就也是我的了。这套标准用处太大了,一旦后发国家的企业为了生存,捏着鼻子接受了这个标准,就等于彻底交出了本国产业升级的定义权。因为你永远只能在英国人定下的参数范围内,去做低利润的代工生产,完全丧失了建立独立工业技术体系的可能性。
财务兑现,获客成本基本为零
既然标准也定好了,既然这个发布会也开完了,那账面上亏没亏钱?自然是没亏,不但没亏而且赚疯了!单单短期而言,五个半月的展期不仅收回了全部沉没成本,单靠门票和周边,竟然还赚了18.6万英镑的纯利润。长期来看则更是恐怖,展会吸引了六百万人次,更关键的是极高的人群画像:这里面充斥着各国的跨国采购商和政客精英。不用想都知道这群人的影响力,以及他们能带来的客户终身价值有多高。
这些人回国后会发生什么?他们看了这场英国发布会后,几乎全部变成了英国免费的渠道分销商。曾经英国靠海军开炮敲门,才能轰开海外市场,获客成本(CAC)极高,而现在这个成本降下来了。英国人只用了几个月时间,就兵不血刃地完成了商业竞争的迭代——从武力的暴力地推,完美过渡到了消费者的心理崇拜。
假“共赢”和跨国套利合法化
展会落幕,狂热退散!英国人用这场发布会,宣扬了只要拥抱自由贸易,全人类就能共同繁荣!但这大概是个伪命题,至少后来的挑战者没信这一套,要不后面美国、德国怎么崛起?开这场全球发布会的目的也很简单,就是想把世界变成“二元结构”,这样才能把不平等的跨国套利彻底合法化:核心国垄断“机器制造”赚取暴利;边缘国只配提供廉价原料,承受所有的环境与体力出清。这场发布会,这栋玻璃大棚展示的不是未来,展示的是一份不容反驳的全球产业链兼并重组通告。在这个系统里没有共赢,只有“英国优先”,以及对全球剩余价值的单向虹吸。
这种用底层标准锁定利润的商业模式,并没有停留在1851年。直到今天,它依然披着科技壁垒和金融霸权的外衣,在我们的现实世界里悄悄运转。只不过是那把椅子上换了个人而已。这栋水晶宫,这场发布会,其实是英国这套商业系统里的最后一块拼图。从轰鸣的铁路干线,到收割全球的金融潮汐;从1851年这场强行定规矩的超级发布会,再到垄断信息权的电报网络,我们将在下一期把这些全部拼起来,为我们这个系列的第二阶段做一个总结复盘,放心绝对不炒冷饭。
好的,这里是卷宇宙漫谈,我们下期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