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展中心的海风有点咸.吹在脸上像旧信封的胶水味.
我一个人站在人群边缘.手里捏着一颗大白兔奶糖.糖纸被我揉得发响.
糖是白的.奶味却很凶.像小时候在上海弄堂里偷吃的那一口甜.明明怕被发现.还是忍不住.
厦门的夜色不太黑.灯把海面照得一块一块.像有人把银箔揉开又摊平.
我想起香港的夏天.高楼夹着潮气.天像被蒸过.人走两步就要叹气.那时也看过烟花.在维港.
烟花一开.大家都“哇”.我却突然觉得耳朵里空空的.像听见了时间在跑.
会展中心前面的广场很大.大到你可以把孤独放进去.它也不会溢出来.
有人举着手机.屏幕里一团亮.像把月光抓进玻璃盒子里.
我不太想拍.拍下来又怎样.回去翻到那段视频.还是只有一阵噼里啪啦.和我当时没说出口的那句.算了.
烟花要开始了.主持人的声音从音响里滑出来.我听不清.只觉得像海浪的回声.
第一束火光窜上去.很快.就炸开.红得像一颗被掰开的水果糖.甜.也有点酸.
我忽然想到清名桥下那条水.在无锡.夜里水声贴着石拱桥走.湿润的石板路会把人的鞋底磨得很慢.
那时候我也一个人.在南长街的路灯下.看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条不肯回头的尾巴.
惠山泥人巷的店铺小小的.泥人脸上的笑定格得太认真.我买过一个.后来搬家到美国.它碎在纸箱里.
碎就碎吧.人生不也是这样.一边收拾一边丢.
烟花又起一轮.金色的雨落下来.落得很急.像有人把一整年的热烈都倒出来.
我突然想起伍尔夫写的那种时刻.一瞬间像永恒.可永恒其实很薄.薄得一戳就破.
旁边一对情侣在吵.吵得很轻.像怕惊动夜色.我听到“你到底懂不懂”.我差点笑出来.又笑不出来.
海风更大了.我把糖塞进嘴里.奶味融开.甜得有点发苦.这味道真奇怪.像怀旧.
烟花最后一束冲上去.白得刺眼.像月光突然学会了爆炸.然后.就没了.
人群开始散.脚步声像潮水退下去.留下空旷的广场.和一些没来得及说的愿望.
我站着不动.听见远处的水声.也许是浪.也许只是我心里那条桥下的河.
时间走得真快.快到你以为自己还在某个旧城的转角.下一秒却已经在异乡的海边.
可也没什么不好.热烈太短.就短吧.我们总得学会把短的东西.当成真的.当成活过的证据.
我把糖纸放进口袋.像把一小片过去收起来.然后转身.慢慢往灯下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