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览介绍|艺术消费的生活剧场:作品来自于何处(三)

尽管我们看重艺术消费的非典型工具价值，我们更看重艺术消费为艺术而艺术的目的。正如亚里士多德所说：我们做一些事情是为了达成其它目的，但是有一些事情本身就构成目的。这其中当然有艺术消费这件事情。

我们要更加强调的是只有艺术本身就构成目的的事情，才具有“内在价值”。通过对艺术本体的感悟，我们可以获得一种肉身才能获得的身体经验。人类是一个感知动物，我们有色、光、温的感觉能力，我们有触觉、听觉、视觉和嗅觉。只要我们还需要精神的抚慰，艺术消费就有用武之地。你只要还能感受点、线、面，还能体味肌理笔触，还能接受到光影的瞬间，这种对于真实的真诚就可以帮助你抵御焦虑，就是你的一剂疗愈之药。我们的内心世界有足够的空间来容纳艺术的深邃。

消解了艺术的功利性，去掉我们被规训的身份，这个时候，我们不是收藏家，不是投资人，就是一个艺术消费者，我们应该做的就是回到艺术消费者与艺术品的关系，我们消费这幅作品的原初动机，是因为艺术是呼吸，不是装饰。呼吸是生存的需要，而非表演的姿态。这个时候，艺术消费实现的我们的精神成长，是我们的人性的觉醒，它关乎的是我们成为“完整的人”这个使命。艺术是我们对抗虚无的方式，它让我们在混乱中保持清醒。

一幅具象的作品可能让我们和这个世界发生一种关联，让我们能够更好地理解我们的存在。具象的作品无非画的是一个地理空间，我们看见阳光、火山、村落、湖泊；或者它描画的是自然秩序，我们看见大浪、死亡、诞生、大雨；或者进入精神宇宙，这时我们看见信仰、孤独、爱恨、情愁。当我们将个体的生命放置于宇宙的尺度之下，我们作为人的傲慢就可能会被消解。

艺术消费渗入了一种“格格不入”，一种反收藏，反投资，一种对于当道的艺术收藏哲学的批判。艺术应该回归艺术原本的意义。在艺术消费的框架内思考绘画的一笔一划，绘画的每一笔都是情感，而不是价格。这才能让艺术守住对于感官的忠诚，也极大地打开并养育我们的感官感受力。

通过艺术消费，我们重要的是找到自我， 艺术不能代替人们发声，却可以让人们通过它找到属于自己的声音。让艺术带给我们一种“去工具化”的感受，是一个真正艺术的，内在的价值。在欣赏艺术本身的内在价值，而不是艺术带给我们的利益，这是一种解放。这更容易在艺术消费里达成。这将我们从一种功利的目的里解脱出来，还原艺术本身的价值。我们爱艺术，是因为艺术本身值得我们去爱，而无需附加和强加任何附加的功能，无需这些功能，艺术就值得我们为艺术倾注时间和关怀了。在艺术这个世界里，领悟艺术本身就是目的，是通往一个完满生活的捷径，是一把打开美好的钥匙。

将艺术化融于日常生活，分解到你喝茶，吃饭的过程，拆分到眼睛打开时看见的室内绘画和摆件。原本音乐教育只是交给音乐老师的，美术教育只是交给美术老师的。而我理解的艺术消费是一个“综合器”：音乐和绘画，雕塑和山川湖海，历史和地理，宗教和科学都化育到整个房间里，不再是各自独立的平行世界，而交融起来，变成一种像披萨和饺子的“食品”。

艺术本能应该激发的一种复杂的，甚至相互冲突的情感和感受，而现在在一种功利的取向下，我们只去看艺术可能带来的所谓积极情绪。如红色，可能只被理解为一种崇高、积极、正面，而实际上任何色彩都是极其主观的，是多意的，反复无常的，其内部充满动荡和模糊。上述对于红色的评价极可能成为一种刻板化的评价。我们不应该忘记红色可能是一种残酷、暴烈的，它可能原始、粗野。

红色是一切色的起点，也一定程度是人类处境的颜色，是一种代表了生和死的原型色彩。康定斯基说红色是“无尽的、典型的暖色，有内在的、高度鲜明的、活泼的、不安分的吸引力。”在另外一个地方他又说红色被证明令人兴奋、痛苦，甚至恶心。而这都需要在艺术消费中来培养，只有天天和红色的作品在一起，我们才能有一种对于红色的敏感。

艺术带来的感受是复杂的、多元的，一个色彩既可能带来喜悦，也可能带来痛苦和心酸心碎。我们的内心的深层次感受力是极其丰富的。在艺术史中，很少以色彩、线条、点、块面为主题进行梳理，展览也极少以这样的造型基础来呈现。人类的感觉是一种通感。

中国是一个诗歌、戏剧、绘画、音乐的国度，历史上在这些方面既博大又深邃，我是热爱而又被它吸引的。当我发现我们对艺术的感知已经离我们的祖先如此遥远的时候，只是想通过艺术作品的造型美发现我们那深邃而博大的过去。听觉、视觉、触觉、时间觉、空间觉、甚至平衡觉都共鸣。艺术的消费可以增加我们对于艺术的钻研，提升我们对于色彩、线条、构图的敏锐力。

不是每个人都能够成为艺术家，也不需要每个人如此。但是，每个人都应该学会去领取一张进入艺术世界的通行证。艺术消费就是音乐里的弦乐四重奏。极度简洁，耗费极少，虽然不像交响乐或者协奏曲那样的浩大声势，没有歌剧那样的视觉张力，却是一种内敛的，更加私人的，精细的，自省的情愫的表达，是随意和真挚的。美，无法从知识里得。自由的眼和柔软的心，似乎才是打开那扇门的钥匙，艰深的理论，再见了。

艺术品不像许多其它的消费品，会在消费过程中不复存在。它们不会像食物一样被吃掉，也不会像电器一样被耗尽，它们更不会像被过度使用的玩具一样失去原本的吸引力，不再适合被消费。

艺术消费的上瘾性使得艺术消费可能被带入下一个阶段，就是艺术收藏。当然吊诡的是，艺术收藏也会在过程中被抛弃，进入中古品市场。所以艺术消费和艺术收藏在一定程度上形成一种轮回，它们在两个层级之间也形成了一个通道，从一个层级到另一个层级，从一个传送带到另一个传送带。

那些进入艺术收藏的人，几何人人都在他们的收藏行为里形成一种“强迫症”，市场剥夺了他们不受诱惑的自由，每次收藏，他们都觉得自己在掌握一切，或者他们被别人强迫感知他们可以掌握一切。市场承诺解决他们的所有麻烦，给予他们希望。让他们再次购买、大量购买，不断购买。他们的目的会是升值和进入美术史。

然而，艺术品诞生于艺术家手指，然后就进入一个极其漫长的艺术价值梳理和沉淀过程。艺术品进入画廊、进入收藏家家里，继而被批评家、展览界、出版界评头论足，被层级极其森严的画廊（及博览会）系统挑挑拣拣，被更加严酷的美术馆系统“吹毛求疵”。在这个过程，接受拍卖和隐蔽的交易系统的吸入和抛出。那些我们看见的让人眼红的升值才慢慢达成。

那些没有被系统接纳的作品到哪里去了呢？大概率它们会去中古市场。这时艺术品就褪去了他们的神韵光环，像它们的中古品兄弟，中古的珠宝首饰、汽车服装一样。那些曾经被承诺会具有最大限度的影响力的作品，瞬间进入一种绝大多数艺术品在它们生命历程中都会遭遇的遗失身份。然而，遗失可能并不是它们的最终归所。因为它们又会从收藏品再次回到消费品之中。于是它们将被拯救于危难。

投资和收藏的逻辑和消费的逻辑是不一样的，消费是把崇高的体验放在首位的。而投资看重的是所谓的回报价值，收藏看重的是所谓的学术价值。按照这样的逻辑，收藏、投资和消费也都能够各得其所了。因而，艺术作品构成的那个世界就形成一个充满可能性和流动性的巨型矩阵，里面有各种各样的述求、欲望、感受、体验和价值在碰撞冲突。

在艺术消费领域，评判艺术品万物的标准是艺术品激发的感受和体验，这反而让艺术消费成为最轻松、最愉悦的和最让人陶醉的。在艺术消费的地图上，标记的等高线是美学的体验，而不是金钱。

有意思的是这些进入中古品行列的艺术品，他们原本不可能从权力游戏和权力关系的预设中存活，因为相当复杂的原因（如艺术市场比较忌讳的3D），经由同样复杂的渠道，它们在中古市场寻找到了栖身之所，原本已经濒临毁灭命运的作品以中古品形式幸存下来，进入艺术消费体系，也诞生了新的话语体系的可能性。这使得这些作品以一种沉默的方式抵抗美学权威叙事。就像日本的圆円和尚造的圆円佛一样在非正式的佛教道场里获得地位。这样我们所说的“家家皆为美术馆”也获得了新的意义，就是那些不被美术馆系统接纳的艺术品可以在家庭获得一种类似美术馆的地位。

好的中古艺术品在色彩、线条、光影的处理上都极具成熟度，审美特性突出。但是，这需要专家在中古艺术品的海洋里去寻和采。这些作品创作于几十到一百年之前，背含故事，笔触肌理形成时光流转的灵魂，颜料凹凸间氧化出无法复制的包浆，色彩的灰度形成一种高级感，道道皲裂超越时空。中古艺术品是寄托乡愁的佳品，它可以触发我们对旧时光的沉浸，寄托我们对特定时代的记忆。原配的画框像是作品的老伴，经历岁月的洗礼和作品形成绝配，老得淳厚，更换新框常常是错误。

中古艺术品常常只有原品的十分之一的价格，因此性价比极高，这是它们成为艺术消费主要品类的最重要原因。中古艺术品在类型上主要是版画，但是也有老油画、老水彩画、老照片、老水墨画、老海报、老设计图，甚至老的书籍、老的杂志上的插页。题材包括花卉、静物、山水风景、动物、人物，当然也有很大比例的抽象作品。中古艺术品具有不可复制的稀缺性，藏着历史、秘闻，背后都有曲折的奋进史、灵感源。中古艺术品经历了艺术发展的不同阶段，所以既有古典主义的优雅华丽，也有表现主义的张扬恣意，你还可以寻找到极简主义的简约冷静。

当然，还有另外一种艺术消费品，它们没有经历这么复杂的轮回。它们在诞生之初就是为了艺术消费的目的。这包括两类作品。一类是那些从艺术家手指尖画出来就没有预期进入美术馆和没有预期可以升值的作品；一类是那些是为了艺术消费而诞生的名作的复刻品。复刻名作，或者是大师自己复刻，或者是美术馆复刻，或者是作品收藏家获得授权复刻，一直是极其普及的。从丢勒到伦勃朗都热衷于此。大大小小的美术馆也复刻自己的收藏品。这在东方国家也有长期传统，中国在近代诞生的木刻水印和日本对于浮世绘的复刻都是极佳例子。这些复刻品本身就是为艺术消费而生的。而那些在几十年前，甚至上百年前复刻的艺术品会更加自然地进入艺术消费，当然是一种通过中古市场完成的轮回。{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