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加塞作品中的幽暗与出口

——兼谈一种从晦暗里长出的力量

凯·加塞（Kay Gasei）在为这次展览做准备的时候，并没有跟我分享他的想法。根据我对他的了解来说，我觉得甚至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绘画出些什么。直到画完了，他才有些不好意思地跟我说：“画着画着就这样了，希望你喜欢。”语气里带着一点歉意，仿佛那些涌上画布的黑色不是他主动选择的，而是自己长出来的。

起初，我看到这几幅作品，确实觉得有些过于黑暗。大面积的黑、涂抹与刮擦、近乎幽闭的视觉氛围——我本能地想往后退。但后来，在画廊里反复看了很多次，竟慢慢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我不再想逃了，反而觉得能从这些黑暗里获得力量。那种力量不是喊口号式的鼓舞，而是一种很安静的陪伴，激励你去直面黑暗——好像画里的黑色并不是深渊，而是一条通道。

带着这种矛盾又真实的感受，我写下了下面这些文字。

Kay这次展览的作品大致能分成两组，一半是颜色相对明亮轻快，另一半是黑暗厚重，这也解释了我的策展思路（详见展览现场 | 凯·加塞：诡迹 | 现开放预约）。整个展览的线索源自于艺术家脑海中构思出来的一个人物，他诞生于孤寂（Solace），而这些作品描绘的都是人物不同阶段、场景下的心理状态，时而崩溃颓丧，时而狂喜昂扬。我本以为我最喜欢的作品会是某件颜色鲜艳的，但后来我却用了下图这幅最黑的做了展览宣传海报。当时我还发了一条朋友圈：我总以为我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光明。可事实是，当两者同时出现，我会无可救药地扎进黑暗。

这看似有些颓废消极，其实不然，我把这叫做一种审美上的诚实。光明或许是普世的、均质的——阳光照在所有人身上并无分别；但黑暗不是。黑暗是具体的、有纹理的、有温度的。每一片黑暗都有自己的质地：有的像闭眼后的噪点，有的像地下室积水的反光，有的像记忆深处一个被遗忘的转角。正如托尔斯泰所言，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光明大抵相似，而黑暗各有各的黑。

这正是我被凯·加塞（Kay Gasei）的作品吸引的原因。这位赞比亚裔英国艺术家的绘画，表面常笼罩着一层晦暗的雾气，但若你愿意走进那片黑暗，你会发现里面并非空无一物。它藏着荒诞的幽默、遗迹般的岩画刻痕，些许通向光明的希望——一扇正在被人推开的大门。

Kay Gasei, BTC Basking Wrong 2026, Oil on reverse primed canvas, 40 x 50 cm

凯·加塞，「幕帘背后：沐光之误」 2026，反向底涂布面油画，40 × 50 cm

一、黑暗不是缺席，是另一种在场

加塞的作品从不回避黑暗。在《诡迹》（Black Whimsy）系列中，黑色不是背景，不是阴影，而是一种积极的物质——它像沥青一样厚重，像炭笔的碎屑一样干燥，像深夜的涂鸦一样具有侵略性。他用黑色涂抹、刮擦、覆盖，让画面的一部分沉入不可辨识的深渊。

但有趣的是，加塞的黑暗从不令人绝望。它不是终点，而是一种介质——观众必须穿过它，才能抵达画面中那些微弱的亮色、那些像岩画一样浮现的符号。换句话说，黑暗在加塞的作品中扮演了一个悖论性的角色：它既是障碍，也是通道；既是遮蔽，也是揭示。

这让我想起一个现象：在完全明亮的环境里，我们看不清任何一颗星星；只有在黑暗中，星光才得以显现。加塞的绘画或许正是如此——他把观众推入一片幽暗，不是为了困住我们，而是为了让我们看见那些只有在黑暗中才能看见的东西。

不同的黑在加塞的画布上扮演不同的角色。有的黑是吞噬者，有的黑是守护者；有的黑是门，有的黑是门框。在另一类作品中（如那些被置于暗室、以切片灯照射的画面），黑色成为了一种负空间——它不主动言说，而是让画面中仅有的亮色（一朵白花、一扇门缝的光、一个模糊的人形）获得近乎神圣的显影效果。

策展团队以切片灯营造出近乎幽暗的展厅环境，让加塞的作品在微弱的光线下显现出闪烁的局部。光线并未驱散黑暗，反而改变了黑色本身的视觉属性。

二、号角、天使与守护：黑暗中的宗教回声

加塞的作品中经常出现来自神话与宗教的意象，而“守护”是他反复触及的主题。但他所做的并非照搬神圣符号，而是对其进行解构——让那些原本高高在上的元素落回地面，沾染上人的气息。他的画面里经常出现一些“迷失”的人物：比如伊索，那个本应讲出智慧寓言的古希腊说书人，在加塞的笔下却成了一个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的人。寓言崩塌，权威失语，剩下的只有一种笨拙的、试图开口却找不到词的真实。这正是加塞处理宗教与神话的方式——他不摧毁它们，而是让它们卸下神坛上的盔甲，露出里面会犹豫、会迷失、也会守护的肉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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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ay Gasei, Aesop Lost 2026, Oil on reverse primed canvas, 50 x 50 cm

凯·加塞，「伊索迷途」 2026，反向打底布面油，50 x 50 cm

以上作品的草图

在本次展览的很多件作品中，画面里浮现出一支小号。这并非偶然的装饰。在基督教传统中，七支号角（Seven Trumpets）是《启示录》中的重要意象：每当一位天使吹响号角，便有审判与启示降临。号角声既是警告，也是唤醒；它打破沉默，让人从麻木中抬起头。

Kay Gasei, Lost in the Gallery I 2026, Oil & conte pencil on reverse primed canvas, 40cm x 60cm

凯·加塞，「迷失在画廊里 I」 2026，反向打底画布油与孔泰粉笔综合材料，40 × 60 cm

但在加塞的笔下，号角的意义发生了微妙的偏移。它不再宣告末日的审判，而更像是一种守护者的信号——告诉你前方有门，门后有路。它不是用来吓退黑暗的武器，而是在黑暗中为你发出一个可以辨认的声音。就像灯塔的鸣笛，不驱散海水，只告诉你岸在哪里。

这些宗教元素并不是为了制造神圣的距离感，而是为了传递一种朴素的、有人味的信念：你不是一个人。有人在看着你，有声音在指引你——哪怕那声音很轻，哪怕那守护者只是三个模糊的重影。在加塞的世界里，神迹从不以雷霆万钧的方式降临；它更像一个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的伊索，或者一支被悄悄放在墙角的小号——你不必跪下，只需听见。

Kay Gasei, All The Kings Horses, ATKM 2026, Oil & conte pencil on reverse primed canvas, 40 x 60 cm

凯·加塞，「王庭骏马，ATKM」 2026， 向打底布面油与孔泰粉笔综合技法，40 x 60 cm

三、那扇门：黑暗中的出口

在这次展览中，有一幅小尺幅作品格外打动我。画面描绘一个人正从一扇黑色的门中走出——严格来说，我们几乎看不到那个人的形象，因为他仿佛“扛着”那扇黑门，门与人的边界彼此消融。这个画面既荒诞又幽默：走出黑暗的人，身上还粘着黑暗的残片。

但加塞的笔触告诉我，这并非悲剧。那三个白色的、花朵般的形状漂浮在画面中——艺术家称之为“三位守护天使”。它们不是光源，不是出口的标识，而是陪伴。它们并不替你推开那扇门，但它们的在场让你知道：你并不孤单。如果仔细看，画面角落里还有一支小小的号角——它没有被吹响，只是静静地待在那里。但你知道，如果需要，它会发出声音。

在加塞的视觉语言里，“三”的重复本身就是一种守护的暗示——不是具象的天使，而是三重出现的痕迹，如同祷词里的三次低语，或梦境里三遍回响的提醒。它们没有翅膀，没有光环，只是安静地漂浮在画面边缘，像三个不言不语的同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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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ay Gasei, BTC Magritte's Dread 2026, Oil on reverse primed canvas, 30 x 60 cm

凯·加塞，「幕帘背后：马格里特之惧」 2026，反向打底布面油画，30 x 60 cm

这件作品尺寸很小。但正是这种小尺幅，让它的力量更加内敛而准确。它不是宏大叙事式的“战胜黑暗”，而是日常的、几乎是私密的“从房间走到走廊”。没有掌声，没有欢呼，只有你、一扇门、三个安静的白影，和一支沉默的号角。

这正是加塞作品中“黑暗里的光明”的特殊之处：它不是耀眼的白昼，不是拯救式的强光，而是一种微弱的、可携带的光亮——它不足以照亮整个房间，但足以让你看清脚下那一步。而那支号角的声音，也只有你自己能听见。

四、为什么我们扎进黑暗？

回到开头的问题：为什么我会“无可救药地扎进黑暗”？

也许是因为光明总是相似的。它的规则明确，它的道路笔直，它的答案写在太阳底下。而黑暗不同。黑暗允许迷路，允许停滞，允许你蹲下来摸一摸地面的纹理。黑暗没有标准答案——它本身就是一场提问。而在加塞的黑暗里，你会发现那里有守护者、有号角、有一扇正在被推开的门。他不是把黑暗美化成温柔乡，而是告诉你：即使在这里，你也不是被遗弃的。

加塞的作品没有美化黑暗，也没有妖魔化光明。他只是诚实地告诉你：黑暗里有一扇门，门上没有把手，但你可以推开它。而当你走出来时，你可能还会扛着那扇门——因为那是你的一部分。但没关系，你有三个守护天使，它们长得像花，也像星星。还有一支号角，它不一定会响，但它在那里。

画这些画的时候，加塞自己也没有计划。他说“画着画着就这样了”。或许真正的黑暗从来不是刻意为之的——它就像人的某些情绪，不知怎么就从笔底渗了出来。但奇怪的是，当它被画出来、被看见、被反复观看之后，它就不再是负担，而成了一种可以分享的力量。那些神话的碎片、宗教的回声、守护的意象，也都不是事先设计好的教条，而是他潜意识里自己长出来的东西。这也许就是为什么，这些画能让人在黑暗中找到力量——因为它们本身就是从黑暗中生长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