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设计」一场当代艺术展览

抽象的艺术观念要如何被转译给大众，落地为具像化的表达呢？在当代艺术的展厅，从手中的门票展册，到承托作品的展具材料——除却艺术家的个人表达，这些散落在现场的视觉切片，实际都在默默构筑着观看展览的尺度与氛围。在弘美术馆的展览「偏食」中，策展团队te editions与建筑其中Studio Eki Ong与平面设计工作室Y17展开了合作。两方设计团队的介入，辅佐着在地的策展叙事，将那些个人、感性的身体经验在空间中编织为一套可知、可感的表达。

展览「偏食」是弘美术馆驻地研究项目「走归计划」的实践延伸。展览关注食物系统中被现代化工业生产所隐藏、遮蔽的部分。11位艺术家并置的实践，在空间中化作连续的对话与表达，邀请观众在观看中重新理解食物与现代生活的关系。借此契机，Design360°采访了展览的策展团队及设计团队，看看他们如何从各自的实践路径出发，去理解与诠释展览叙事。

「观众对展览的感知不仅来自作品本身，也来自展册、海报与展签等视觉系统所共同构建的整体体验。」

te：「走归计划」是弘美术馆在2025年发起的驻地项目。项目首次即以「食物」为核心展开——这一几乎关乎每个人的日常议题，也正因其普遍性，从一开始便引发了广泛的回应。在我们看来，驻地项目为展览提供了一个建立在具体在地经验之上的基础。正是通过持续的调研与介入，艺术家得以进入并生成对当地语境的理解。

te：在「走归计划」的推进过程中，我们主要通过实地走访与文本阅读展开调研。随着材料的逐步积累，一条关于道义与商业之间相互平衡与制衡的线索逐渐形成，这也成为了我们理解温州现实的重要切入点。但这些调研材料本身，并没有被直接「转译」为展览内容。进入展览阶段后，我们更关注观众如何感知作品、观看的路径以及不同媒介的组织方式。

与其说是对材料的「二次编辑」，不如说是对感知与经验的重新编排。在委任艺术家进行创作时，我们会分享这一概念框架，并在持续的对话中寻找交汇点。对我们而言，策展并非单向的转述，而是一个在反复讨论中不断被修正与扩展的共同生成过程——甚至有些关键的叙事，正是在交流中逐渐生成的。

te：「偏食」通常被理解为一种不健康、不营养的饮食习惯。但在本次展览中，它所指的不仅是选择性的摄取，更是一种长期存在的忽视与缺失，以及由此产生的结构性偏移与扭曲。

其中，最显而易见的偏移发生在食物的生产、加工与消费模式之中。在现代都市生活中，人们对食物的来源与成分往往一无所知，也无暇思考。当食物的生产和流通链条被不断拉长，便出现了越来越多「看不见」的环节。与此同时，「偏」也体现为一种结构性的失衡与不公。从消费端来看，许多隐藏在供应链深处的劳动被不断抹去。

te：因为我（秦可纯）此前与「建筑其中」有过合作经验，彼此在工作方法与沟通节奏上已建立一定默契，因此在本次项目中几乎没有犹豫便再次邀请她加入。主创艺祺具有丰富的实践经验，并且能够敏锐地从策展人和艺术家的表达中提取关键信息。在展览设计中，她的一个重要角色，是将策展语言与艺术家概念转译为可执行的空间方案，同时在关键节点提出切实有效的建议。尤其对于部分艺术家而言，将概念转化为空间经验并非易事，而她总能够迅速理解并协助实现。

除此之外，她擅长使用可回收材料构建空间，使展览生产的物件在展期结束后仍可继续被使用。当然最令我们敬佩的是，在工作最紧张繁忙的时刻，她依然能处事不惊地应对各种突发状况。 

我们最初是通过Design360°了解到Y17这个设计工作室。这也是我们第一次与他们合作。后来凑巧的是，其中的成员叶骞也是温州人。促成合作的一个重要在于，他们的设计不仅停留于平面视觉，而且擅长从二维转化到三维，具有实体感，这点很难得。我们认为，观众对展览的感知不仅来自作品本身，也来自展册、海报与展签等视觉系统所共同构建的整体体验。在前期沟通中，他们捕捉到「咀嚼」食物这一动作，将「牙齿」作为视觉系统的核心意象。与此同时，建筑其中在空间设计中构建了两道错位的入口结构，Y17设计的「牙齿」图形恰好嵌入其中，形成了空间与视觉之间的相互呼应。

te：此前与一位艺术家交流时，他提到我们的策展带有某种「编辑思维」。这也是我们第一次认真思考编辑与策展之间的关系。本次展览以「食物」为主题，也在某种程度上延续了《te magazine》第一期的出发点。甚至在结构上，参与艺术家的数量与杂志中写作者的规模也形成了某种对应关系。因此，在实际推进过程中，我们能够借助既有的编辑经验，将其转化为策展方法。

两者之间最大的差异在于「落地」。杂志的生产主要发生在平面媒介，最后落在纸上，而展览需要处理物理空间、动线与材料等多层面的问题，在概念与执行之间建立平衡。在这一过程中，建筑其中为我们提供了非常关键的支持。

「这些视觉信息的出现也如同艺术家的表达⼀样，从在地的研究中⽣发出相关的联系。」

Y17：在接到项⽬的时候我们先看到了场地平⾯图，当时就觉得这个形状很有意思，像⼀颗蛀⽛，展厅外轮廓是字⺟「D」，内轮廓是「E」，对应了展览的英⽂名字《Digestive Ethics》⾥⾸字⺟DE，所以我们以这颗「⽛⻮」为主视觉符号延展了后续的设计，最终的海报上可以看到整⻬的两排⽛。我们在设计过程中还跟策展⼈讨论了⽛对⽛，缝对缝的关系，正常⽛⻮其实是上下错位的⾃然咀嚼形态，这种「强制对⻬」的图形处理，隐喻了偏⻝的「偏」是处于某种⾮正常状态，是展览主题中隐形的社会现象，我们想把这层意思藏在图形结构里。

Y17：主视觉符号确定后，我们想增加⼀些图像来拉近当代艺术展与普通观众的距离。通常的图像传达我们是会⽤拍摄的⽅式，这次我们尝试了ai⽣图，这个过程存在⼀种投喂关系。我们拟定ai也是⼀个⼈，我们给他投喂语⾔和图像，让他拥有了味觉，输出了某种品味的结果，结合展览中的相关内容，我们给他喂了菜市场⽔果蔬菜、⾁蛋海鲜，还有以貌取胜的加⼯品蛋糕，在展览预热阶段我们放出了各种图像版本的海报，最终现场使⽤了和展览最贴切的基础⻝物，也都是温州菜市场最常⻅的。回看展览的时候，关于⻝物我们其实⾃觉参与了这场展览的内容。

Y17：在排版的⽹格设置上我们也加⼊了微「偏差」，让偏⻝这种微妙的感受可以融⼊字⾥⾏间。⽂字信息的中英⽂排版在对⻬上有不同的规范，中⽂居中、英⽂⻬左，让中英⽂内容各成体系⼜交织在⼀起。海报上中⽂⼿写字，英⽂精致的衬线体，有明确的反差。

⼿写字是现场搭建师傅的⼿笔，他随便写了⼏个我们就定了，红⾊主⾊调和红⾊中⽂，把展览发⽣的地域特点更强调出来，像温州⼈爱吃的⾎蛤，美味中夹杂着⾎腥味。其实红⾊划出的痕迹出现在⽛⻮上有⼀种疼痛感，这场展览中「吃」的话题并不只是愉悦的，我们希望这些视觉信息的出现也如同艺术家的表达⼀样从在地的研究中⽣发出相关的联系。

Y17：除了海报就是⻔票和展册。展览中有⼀个观众互动环节，依据展览⼊⼝前⾔墙上提出的三个问题做出回答，在看完展览之后再放⼊投递箱中。所以⻔票上的「DE⽛⻮」可以撕开在背⾯写字，最终展馆会将写有答案的⻔票都留存下来。

Y17：展册的设计我们考虑了如何对应展场中作品的位置，打开册⼦的作品信息⻚可以同时对照拉⻚上的作品位置平⾯图，观众可以更清楚的在「⽛⻮」中边⾛边看。另外我们和展馆⼀起制作了背包，包上的主视觉有ai⽣成的⻝物，希望观众可以背着去逛菜市场，让模拟的图像出现在真实环境。

Y17：前⾯说到的思路其实是我们链接⼆维与三维的初始过程，空间在展览中是最关键的部分，观众终究会站在那⾥体验，所以我们在⼀开始就铺垫了观众从观看平⾯宣传到进⼊展览空间的过程。

其实关于图像图案我们有另⼀个没实现的想法，就是⻝物图案的出现在空间中产⽣了更明显的变化，基于ai⽣成的尺⼨限制，我们保留最基本的屏幕清晰度，再按照⽐例转化到空间尺⼨，图案会变成细⼩的斑点，使墙⾯远看时变成复杂⾊彩组成的单⾊⾊块，形成⼀⾯壁纸墙。当观众来到现场，站在离墙⾯50cm的时候才可以识别出屏幕上会看到的虚拟图像⻝物，这是我们平常⾯对电脑的距离，这个距离带来的真假虚实，也在消化这场展览所探讨的深刻话题。

「透过不均匀的空间分布、在线性又发散的空间里切分与包裹，让观众在自主行走中去感受这种独立又显现结构性的个体研究视角。」

Eki：「偏食」最初尚未作为主题出现时，我们就在想如何梳理艺术家各自独立的创作线索，让观众更容易地进入展览。因为每个作品的媒介和语境都不同，但又有些隐约的关联。我们有意避开统一的展墙或手法，而是根据每个作品的特性，在原先单一的环形动线上去寻找合适的位置和质地，创造出稍微独立的「房间（后来发现有点像胃袋）」。透过不均匀的空间分布、在线性又发散的空间里切分与包裹，让观众在自主行走中去感受这种独立又显现结构性的个体研究视角。

Eki：美术馆所在地是典型的中心带核心筒的办公楼。同上题，打破原先连续、均质的环形展览空间是一个设计关键。在梳理出大概的先后顺序后，针对作品合适的阅读状态去往空间里填，局部运用原有空间角落、并利用新作的搭建作为节点，将原本一览无遗的流线改为有开合、有停顿的多线性叙事，可以在行走阅读之中去发现背后的逻辑链条。

Eki：最一开始就认为整体氛围会是偏暗，比较静的状态，利用灯光去引导。辛未和沙爽的作品适合凝聚感强的空间；林莱尔的长形房间，透过刷黑墙面来强化「洞穴感」。郑波的作品，则适合自然光，所以挑了一个窗台转角，并特意拉低了观看高度，引导视线向户外延伸。也利用搭建来做空间节点，并突出「房间（Jumana Manna、Elia Nurvista、Map Office、吴婧冉）」也因此让开放展览空间比较独立，提供作品比较好的观看氛围（万青、刘辛夷、毛晨雨）。通过这些差异化的光影与陈列预设，避免作品间相互干扰但又有所联系。

Eki：同上，创造出「房间感」是重要的，让观众和作品可以开启对话。作品的位置和节奏之外，也通过调节房间的大小、陈列的高低以及光影的明暗，来唤起观众对身体经验的觉知。虽然会综合考虑作品的媒介尺寸与想营造的空间感，来判断其位置与呈现细节，但同时保留了现场调整的可能性。在布展过程中，艺术家与策展人可以根据身体直觉微调作品间距与观看视角，共同调整出最能触发阅读的状态。

在当代艺术的展厅里，「设计」不只是某种视觉上的再现与修饰，而是对策展叙事与作品内核的编排与再译。通过视觉的路径，设计将那些私人、感性的观念与语言重新带回展厅。空间中的材料与图形语言，便因此成为了与作品共生的视觉线索。在一种静默而又富有张力的氛围中，属于展览的视觉印象便在其中生长、留存，在展厅之外的时间记忆里缓慢而清晰地显现。

展览信息

展期

2026年1月17日 – 7月17日

逢周一闭馆

开放时间

10:00-18:00

地址

弘美术馆 Hong Museum

浙江省温州市鹿城区锦绣路1067号威斯汀酒店5楼

门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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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解释权归主办方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