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古拉·马申柯是苏联著名电影导演,曾导演过影片《政治委员》、《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通往索非亚的路》、《牛虻》、《卡拉斯达扬诺夫一家》等。他还根据文献资料写了许多短篇小说。《为了儿女》就是其中的一篇。
故事发生在那个充满了苦难的年代,一个母亲为了儿女牺牲了自己的一切,无怨无悔。读完这篇令人感慨万千的小说,在感恩母亲的付出的同时,也祝福她们都能够过上更加轻松愉快的生活,活出完整的自我!
金童 | 译
我的妈妈出嫁时还不到十八岁。一个星期天,从邻村新尼科尔斯克来了个老相识,他叫马克西姆·卡尔马金,是个鳏夫,身边有三个孩子,一个比一个小。他请求妈妈嫁给他,做孩子们的母亲。“我一定疼爱你,达尼娅。”他吞声饮泣地说,“我不是为了自己才求你,小家伙们太可怜,没有母亲的照顾,他们就完了……”妈妈生在贫苦人家,排行老十,出生才一个多月就死了母亲,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是母爱,什么是爱抚。求婚来得这么突然,她可没想过马克西姆是自己的未婚夫,不过……“做孤儿的母亲不是丢人的事,达妞莎……”父亲打破了沉默,“不过,抚养他们,和他们一起过日子的将是你,所以还是你自己拿主意吧。”“这门亲事绝对不成!”哥哥姐姐们同声反对,“干嘛让她去受这份罪!本来就没有谁比她更苦的了!”妈妈却什么也没有说,默默地穿起紧巴巴的旧大衣,围上头巾,亲吻了父亲,告别了大家。她走到卡尔马金跟前,对他微微一笑,轻轻说了一句:“咱们走吧。”这件事发生在我出世前十年。他们当时是步行回到新尼科尔斯克的。开始是一条曲折狭窄的小道,两旁冰冻的盐碱地上长满又高又密的芦苇,然后是无边无际的牧场,白里透蓝的积雪在阳光下闪烁着亿万颗耀眼的小星星。九公里的路程对他们并不算很远,可也足够她进行悲伤的对话和憧憬明天了。傍晚,他们走进了卡尔马金的家。两个小女孩用充满美好希望的目光,温柔地盯着未来的母亲,招呼她走过去。她却站在门坎前,一步也迈不动。于是,她们自己走近她。她们慢慢挪动脚步,心里莫名其妙地突突跳着。她们手拉着手,赤着小脚无声地踩在手工织成的五颜六色的窄条地毯上。妈妈蹲下身,温柔地抱住她们,把她们搂在怀里。那个小女孩娜斯琴卡终于轻轻地叫了声“妈妈”,就大哭起来。那如同清泉般纯洁的泪水,使妈妈和别人的孩子结成了一家人。好多年之后,有一次妈妈对我说:“孩子,处在不幸之中的孩子,没有哪一个是‘别人的’。”我一辈子也忘不了这句神圣的话。她和两个女孩走到一个用绳子吊着的摇篮前,久久地望着那个小小的婴孩……从那天起,他们开始了幸福愉快的生活。孩子们非常喜爱自己的新母亲,丈夫和婆婆对她赞不绝口,甚至全村人都谈论起她对孩子们的爱了。他们的幸福是巨大的,但却是极短暂的。一年后,伤寒病不知从哪儿传到了村子里,夺走了差不多半村人的生命。妈妈眼看着马克西姆也死了。只有她和孩子幸免于难。失去父亲的孩子,更加爱她,对她更加亲了。现在,她一个人要对他们的前途负责。她尽了最大的努力,结果她的孩子是全村吃得最饱,穿得最干净的……万没想到,丈夫的远亲突然到来。他们提出有权收养孩子和继承全部财产。他们把她和小家伙们拆散,把她从家里赶了出去。苦自然是苦,可总得活下去。从残酷的打击下恢复过来后,她穿上马克西姆送给她的新衣裳,在百货商店买了糖果、蜜糖饼干,就到新尼科尔斯克去看孩子们了。没有他们,她受不了。在走到那栋她总共才住了一年的房子之前,她什么都想过了。她在篱笆门前徘徊了半天,仍没敢进去。她找了个女邻居,求她把孩子叫出来。就这样,她第一次(秘密地!)见到了孩子们。当然,她哭了,不断地亲吻他们。告别时,娜斯琴卡突然扑到她的脖子上,双手抱住她,眼泪汪汪地说:“妈妈,亲爱的,你别走,别丢下我们不管!”这时,亡夫的亲戚冲进来,把小女孩从母亲手里硬是夺走了,并粗暴地把母亲推到街上。但是,任何威胁也没吓住妈妈。她再次证明了那条永恒的真理: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比母爱更有力量。几个月之后,孩子们的“监护人”在这种母爱面前妥协了,也不再驱赶妈妈了。相反,妈妈每次去,都使他们感到高兴。他们甚至要给她一份应得的财产。但是,她为孩子们着想,坚决拒绝了。这时,他们开始请求妈妈回到孩子们身边去。如果不是发生了一件事从根本上改变了她的一生,她一定也会那么做的。新年前,帕维尔·安德烈耶维奇来找妈妈。他是全边区有名的火车司机,已经不是第一次来找妈妈了。他也是个鳏夫,养育着三个女儿和一个儿子。他自己是个心胸开朗的人,多才多艺,什么活都会干:开火车,当裁缝,做木匠,织鱼网,绣毛中和桌布。村里人都称他是多面手。他对妈妈说:“我一个人带孩子苦透了,达妞莎。我的工作就是这样,一连几昼夜在外开车,而孩子们总是没人管。我受不了啦,达尼娅,你来吧,来救救他们吧。”这一次,妈妈也没有和命运抗争。她嫁给了帕维尔·安德烈耶维奇,又成了四个孤儿的母亲,那时她才二十岁。她经过悲剧、尝受过忘恩负义和人世的冷酷无情以后,把这一切都埋藏在心底,并为了解救别人而再次牺牲自己,这需要什么样的善心和温情啊!孩子们很快就爱上了她,把她当成世界上最亲爱的人。他们开始了愉快而和睦的生活。一年后,妈妈生下了自己的第一个孩子萨莎,然后是瓦西里,又过了几年,我也出世了。现在,她已经有了七个孩子,操心的事没完没了,但她却一刻也没有忘记前夫的孩子。当他们还小的时候,她常常带着好吃的东西去看望他们。等他们长大起来,他们也几乎天天更看望她,后来就干脆搬过来和我们一起住了。那是我们生活里极幸福的时光。直到现在,我对这个奇迹仍然大感不解:妈妈怎么能使我们三个母亲的十个孩子亲密相处?她又是怎样教会我们一辈子彼此相爱的呢?我对她那伟大的母亲功勋钦佩不已。可是,痛苦的命运像影子一样,寸步不离地追随着她,妈妈怎么也摆脱不掉。在一个满天星斗的夏夜里,这个痛苦的命运随着火车头绝望的吼叫声又闯入了我们的生活。好像整个世界的人都涌到了我们家的窗下,大声哭喊说,我父亲在火车车祸中丧生了。刚刚开始的幸福,顷刻间破灭了,妈妈又剩下孑然一身。那时,她还不到三十岁。但饱尝了那么多的苦难,经受了那么多的折磨,加起来足够几百个母亲受的了!然而,更大的考验还在前头。她那做母亲的悲苦生涯不过才刚刚开始。她必须一个人供孩子们吃穿,教育他们,而这又是在三十年代初那种困难的岁月。当第一个集体农庄在痛苦、贫困和斗争中诞生时,妈妈勇敢地、毫不犹豫地报名参加了,当了整整三十五年的饲养员。她早出晚归,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干活。为给猪弄青饲料,她的两只手变得粗糙而干裂,深深的黑色裂纹就像早春时节犁过的田。她那双圣洁的手养育我们长大成人了。由于繁重的劳动和猪圈里的风吹,她的双手开始疼痛。妈妈的双手……在漫长的一生中,这双手曾割了多少草,翻过多少地,洗了多少东西,又把多少筐苹果、李子等运到市场上去啊!而这一切都是为了孩子们。有时,她也曾陷入绝望。她觉得心脏不行了,支撑不住了,养不活我们,不能把我们培养成人了。这时,她就整夜整夜地痛哭,独自抱怨自己不胜悲苦的命运。我已经记不得是哪一年了,格里戈里·克拉夫钦科在大门口遇到了妈妈。他是个健壮、漂亮的男人。“我不能再看着你受苦受难了,达妞莎,你这样下去是活不长的。”“能活下去!”妈妈打断了他的话,“我一定能活下去,因为我必须把他们都养大成人。”“招我做个丈夫吧。”格里戈里坚持说,“我们共同抚养你的孩子们。多年来,我一直爱着你,不止一次想对你表白,可你的生活变得那样……你总是顾不上爱情。”“格里戈里,你的爱情太迟了吧?”妈妈只问了这么一句,悄悄用头巾把眼泪擦干,“我看,谈情说爱对我们俩都晚了。”可是,妈妈还不知道,她心灵深处被无穷苦难所压抑的女性之爱,会突然迸发出来,使她重获青春。爱情使她完全变了,变得更关心人,更体贴人,更加温柔了。那时,我们才第一次发现,我们的妈妈有多么漂亮。白净的面庞,乌黑的发辫,蔚蓝的眼睛,好像蓝天永远在她眼里。她身材苗条匀称,全身有着一种自然的女性的魅力。接受格里戈里的求婚后,她把我们大家召集到一块,商量以后如何过日子。她一直劝说我们到深夜,要把格里戈里接到家来。我们可坚决不同意。她哭啊,求啊,但我们没有让步。孩童的没有理性的自私,是很可怕的……就这样,我们把妈妈的爱情拆散了。紧接着战争爆发。临上前线时,格里戈里来和妈妈告别。“我一定回来,达妞莎。你要保重。等战争结束时,孩子们都长大懂事了,他们自己会明白这一切的。等着我,亲爱的。你别挂牵,我一定狠狠打击敌人,好快点儿再见到你。”他走近妈妈,默默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好像预感到这是最后一次和亲爱的人相会,便紧紧地拥抱了她,疯狂地吻她,并像念咒一样不断地重复着:“我一定回来,我一定回来,达涅奇卡,我一定回来!你倒是笑一笑呀,你笑一下就够我整个战争期间享受的了。你一定会看到,战后我们怎样开始幸福的生活。”说完这些话,他就永远地离去了。这在妈妈的心中引起了极大的不安,她对未能实现的幸福抱憾终生。几十年后,妈妈毫无埋怨地对我说:“你看,孩子,当时你们不让我嫁给格里戈里。现在你们自己结婚的结婚,出嫁的出嫁,都有了家和孩子。而我在这里等啊,等啊,看你们谁来瞧我,就是短时间打破我这种孤独也好啊。你们又不写信,来得又少,我等你们的消息等得好苦啊。我多少年梦想着看到你们团聚,可我感到,我这个最后的幸福是永远不会实现的。你们不会从各方飞回母亲的窝了……”我温情地拥抱了妈妈,像孩提时那样,内疚地把头埋在妈妈怀里,禁不住流下了热泪。“不光你们这样,孩子,”就是这一次,妈妈也尽量宽慰我,“看来那句老话说得对,孩子只想着自己,母亲永远为孩子活着。”
新媒体编辑:Soph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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