勒木 · 展览现场|“显化-李军政”个展开幕

小时候在福建，他路过街边画“菜画”的摊子，觉得那是一件“很神秘”的事情。二年级时偶然得到一本素描书，开始照着临摹，由此逐渐显现出超出同龄人的兴趣与能力。真正进入艺术路径，则是顺应一种典型的中国式教育逻辑：在文化课优势不再明显的情况下，将已有的绘画兴趣转化为考试路径，从而进入美术体系。

这是一种线性的选择，但其内在动机并不完全来自“艺术问题”，而更多来自现实结构。这也意味着，他后来的创作，并非建立在明确的艺术史意识之上，而是在实践中逐步逼近问题本身。

李军政的创作可以被安置在抽象绘画的形式谱系之中加以理解。长期以来，抽象绘画以构成为主导，而极简主义对于“物”的持续追问，则为一种更偏向触感的视觉经验打开了路径。在这一历史背景下，他的工作呈现出一种跨越性的中介状态：既保留了单色绘画或色域绘画所生成的整体视觉场域，又引入了近似线性浮雕的实体触感。

具体而言，这一语言是通过反复堆积丙烯颜料并加以刀刻而生成的。在看似单一的色域内部，一种隐含装饰性秩序的三维线刻结构逐渐浮现。这些由切割所形成的“线”，并非绘制的图形，而是直接生成于材料层面的物质性痕迹；它们既指向一种操作过程，也构成了作品的视觉组织方式。正是在这一意义上，绘画的视觉性与雕塑的触觉性在其作品中发生了持续的交织，而非简单的叠加。

尽管这些画面在直观上往往呈现出较高的劳动密度——层层堆叠的笔触与密集展开的剖面线条形成一种近乎“过度”的工作痕迹——但其内部结构却依赖于某种重复性的生成机制。因此，这种复杂性并不导向结构性的繁复，而更接近于一种“似繁实简”的表达：在高强度的制作之下，反而趋向于方法上的单一与清晰。

浮光20260124H1000L1300W60mm木板、综合材料、刻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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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到作品时，李军政反复提到一个“回溯性”的线索：他始终在试图重新接近早期签字笔绘画的那种状态，只是材料已经转化为刀刻丙烯。

最初使用签字笔画极细密的线条，并不是出于形式探索，而是一种带有对抗性的选择——对抗具体图像、对抗既有绘画语言，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对抗“表达”本身。通过高强度、长时间的重复行为，他进入一种近似出神或入定的专注状态，并试图将这种状态转化为画面中的“气息”。

此后，无论材料如何变化，这种“气息”始终构成其创作的内在参照。可以说，他的实践并非围绕某种视觉结果展开，而是围绕一种经验状态的持续追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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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也正是在这里，一个持续存在的矛盾逐渐显现出来。

李军政将自己的处境概括为几种相互牵制的方向：

首先，是对类似物派的某种趋近——即对材料自身物质性的强调，以及在空间与光线中呈现出的自然变化，一种趋向环境、趋向“空气感”的状态。

其次，是早期线性绘画所形成的形式意志。这种意志并未消失，反而不断将其拉回原初的工作方式之中，因为那构成了他最初的出发点。

再次，则是一种隐约接近“以绘画作为修持”的观念路径——类似“念珠与笔触”的重复结构。但与之相矛盾的是，他始终无法放弃对画面效果的经营，这种视觉层面的控制对他而言仍然至关重要。

几种不同的动机在同一实践中并置，既无法整合，也未被刻意消解。这种状态并非简单的“复杂”，而更接近一种结构性的纠缠。

如果借用一个不完全精确但具有启发性的说法，这种纠缠带有某种“中国式系统性”的特征：它并非如西方现代主义那样，通过清晰的逻辑推演形成单一系统，而是通过不断叠加的经验、规则与执念，生成一种层累的结构。甚至在某些时刻，这种结构包含着一种自知的矛盾——明知其不完全自洽，却仍然无法舍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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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刀刻丙烯这一媒介形态，也不可避免地将他置于一种外部参照之中。在观者的直观判断里，这类处理方式容易让人联想到几位仅早他数年的典型前辈艺术家；而在他某些阶段性的创作中，这种形式上的接近甚至会被进一步放大。

最初，当类似的比较出现时，他确实感到困扰，并有意识地尝试规避这种“被归类”的路径。因为在他看来，尽管表面语言存在相似，其工作的出发点与方法逻辑却并不相同——他更倾向于将自身置于另一条学习与生成的谱系之中。吊诡的是，那条他自我认同的脉络，其外在形态反而与他的作品相距甚远。

这种紧张关系并非通过简单的刻意区分得到解决，而是在实践中被逐渐消解。随着他在刀刻丙烯这一媒介语言中不断回溯并确认自身的内在路径，那种基于表象的相似性开始失去效力——不再需要刻意回避，因为它已经不再构成真正的问题。归根结底，这种差异并不体现在形式层面，而在于生成方式本身：当方法论的起点不同，形式的趋同也只是暂时的交叠，而非同一逻辑的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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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材料角度看，这种内在张力通过一次关键的转变被具体化：从“画线”到“刻线”。

在丙烯材料的早期尝试中，他注意到，两层颜色之间的缝隙会自然显露出线条。这一偶然的现象逐渐成为转折点：线条不再依赖绘制，而是从材料结构中“出现”。随着颜料的不断堆积，画面获得了厚度，这种厚度进一步引导他转向刀刻——美工刀与刻刀逐渐取代画笔。

由此，线条的性质发生了根本变化：它不再是绘画性的描绘结果，而成为通过减除材料所留下的物质痕迹。换言之，线条从“加法”转向“减法”，从视觉符号转向材料结构的显现。

皮层2024-8H700L600W10mm木板、综合材料、刻刀

也正是在这一点上，他与物派之间形成了一个既接近又分离的关系。

物派强调材料的自然状态，并尽量避免人为加工的痕迹；而李军政的作品却恰恰依赖于极端繁复的制作过程：反复堆积颜料、长时间干燥、再以精密的刀刻进行处理。在这一高度人工化的过程中，他反而试图抵达一种“类自然”的效果——一种看似自然而然生成的表面。

因此，这里的“自然”并非材料的原初状态，而更接近一种经过劳动中介之后的“第二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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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色彩问题上，他同样采取了一种带有克制意味的策略。

尽管丙烯本身具有强烈的色彩属性，但他并不将颜色作为表达意义的工具，而是将其转化为一种接近现象层的存在。特别是在单色或渐变的处理中，颜色更像是对自然中“虚”的部分——例如光线变化——的回应。

他所尝试的，是在无法回避色彩的前提下，使其脱离传统“色彩语言”，转而成为一种非语言性的经验结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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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访谈中，李军政也坦率地承认，他所关注的问题在很大程度上仍属于绘画内部。这种自我意识并未被回避，反而成为新的问题起点：如果作品主要发生在学科内部，它如何与外部经验发生关系？

对此，他提出了两种可能的路径。

其一，是通过视觉经验的类比——画面中的线条、肌理与色域变化，可以在感知层面上与自然现象（如光线、纹理）建立关联。

其二，则是通过时间的传递——作品中所凝固的劳动、专注与持续时间，可能在观看中被间接感知，从而形成一种非直接的经验连接。

/Artist's Bio/

李军政，1991年生于四川达州，中国当代艺术家，四川美术学院外聘教师，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重庆油画学会理事，主要从事绘画及装置艺术创作。2018年研究生毕业于四川美术学院油画系，获硕士学位。作品入选第六届全国青年美展获优秀奖、入选第十三届全国美展油画作品展、第十三届全国美展综合材料作品展、第十三届全国美展暨第三届中国美术奖/进京作品展、第七届全国青年美术作品展、第二届全国美术教育教师作品展获入会资格（最高奖）、第七届重庆市美术作品展暨第十三届全国美展选送作品展获“二等奖”、首届重庆油画双年展获“提名奖”、inter-youth国际青年绘画展获“创作奖”、入围2019年ARTCLOUD中国SAP艺术大奖。多件作品被今日美术馆、宝龙美术馆、四川美术学院美术馆、宁波美术馆，原美术馆、遵义美术馆，韩国eland集团，蓝月亮集团，四川美术学院油画系文献库，等机构及私人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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