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最近,围绕AI企业的架构问题,讨论又热了起来。
原因并不复杂。一是 Meta 跨境并购 Manus 的案例引发了监管层面的关注;二是有传闻称,内地监管对红筹架构的态度正在发生变化。两件事叠加,让不少已经融资或正在融资的AI企业开始紧张——美元基金还能不能拿?数据能不能跨境?技术能不能转移?已经搭好的红筹架构,要不要拆?
这些问题看似零散,实则指向同一个核心判断:在当前监管环境下,红筹架构对AI企业来说,还好用吗?
要回答这个问题,我们需要把外资准入、数据合规、技术出口、境内外业务分工这几个维度串起来看。
一、外资能不能进,首先看业务类型是否触碰“红线”
很多人以为,AI是一个行业,监管会有一个统一的说法。但事实并非如此。国家的外商投资准入负面清单里并没有“人工智能”这个分类。也就是说,我们不能只看一家公司有没有AI相关的业务,而是要看真正的判断依据:你的AI产品、服务和哪些具体业务、牌照绑定在一起。
举个例子。如果你的AI业务涉及互联网新闻信息服务、网络出版服务、网络视听节目服务,这些领域在国家负面清单中被命令禁止外商投资。即外资不能直接持股,甚至VIE也存在实质障碍。对于这类企业,要么走纯内资架构,要么就要挑战VIE路径的不确定性。
如果你的业务属于限制类,比如增值电信业务(常见于在线平台、SaaS服务、依赖ICP牌照的分发模式等),外资持股比例不得超过50%。过去很多AI企业为了解决这个问题,选择搭建红筹架构,再通过VIE安排将境内运营实体的收益和控制权纳入境外上市主体。这种做法在法律上并不应然合规,但在一段时期内被市场广泛接受。
如果你的业务落在允许或鼓励类,比如工业AI、智能制造、硬件设备等,那外资准入层面基本没有障碍。企业完全可以通过外商直接投资(FDI)的方式引入境外资本,不一定非走红筹这条路。
也就是说,判断一个AI企业是否需要红筹架构,首先取决于其业务到底落在负面清单的哪个区间。很多AI企业之所以默认搭红筹,是因为早期融资习惯了美元基金、习惯了开曼主体,但这也并不意味着架构没有优化空间。
二、数据跨境与技术出口,是AI企业特有的“隐形门槛”
在判断完业务外资准入尺度后,AI企业在搭建境内外架构时,还必须面对两个绕不开的合规问题:数据跨境流动,以及技术跨境转移。
先说数据出境。很多企业有一个常见的误解:只要数据存储在国内服务器,就不算数据出境。但在监管实践中,判断标准并不是物理存储位置,而是境外主体是否能够实际访问、调用或控制这些数据。也就是说,哪怕数据没动,只要境外母公司或关联方可以通过系统接口远程查看、分析或导出,就可能被认定为数据出境。
如果这些数据中包含了个人信息或者重要数据,那么企业就需要根据现行法规判断适用哪条路径:是申报数据出境安全评估,还是订立标准合同,或者是通过认证。对于关键信息基础设施运营者,或者处理超过一定规模个人信息的处理者,安全评估往往是必经程序。
再说技术出口。这里也有一个常见误区:有的企业以为只有把源代码交给对方才算技术出口。实际上,技术出口的范围要宽得多。无论是技术许可、技术服务、技术秘密转让,还是以合作开发名义实质转移技术,只要构成从境内向境外的技术转移,就可能落入技术进出口管理的范畴。
目前,有关部门并没有把AI技术一刀切地列为禁止或限制出口,但已经有部分AI相关技术被明确纳入限制出口目录,例如语音合成技术、人工智能交互界面技术、智能阅卷技术,以及基于数据分析的个性化信息推送服务技术。对于涉及这些方向的企业来说,技术出境前需要申请出口许可证,否则可能面临合同无效甚至行政处罚的风险。
这一步的关键理解在于——数据和技术的跨境问题,不是“做不做”的问题,而是“怎么做”的问题。很多AI企业出海的第一步,往往是从境内主体直接向海外用户提供服务。这个阶段风险相对可控。但随着业务深入,当企业需要在海外设立子公司、由境外主体签约并收费、甚至将部分研发或数据标注工作放在境外时,合规难度会快速上升。
因此,实践中比较稳妥的做法是“三步走”:
短期:由境内主体面向海外市场提供产品或服务,先验证需求,控制成本投入。
中期:由境外主体逐步承接国际业务运营,开展本地签约、客户交付和商业化,同时配套完善集团内部的知识产权授权、数据流转和技术使用安排。
长期:结合政策环境、业务成熟度和产品形态,审慎安排研发、数据存储、技术部署等核心能力的境内外布局。
每一步都要审慎、同时满足中国境内的监管要求、跨境合规要求以及出海目的地的本地法律要求。这并非一个一次性决策,而是一个随着业务发展动态调整的过程。
三、已经搭了红筹架构,拆还是不拆?
这是目前AI企业最焦虑的问题。市场上已经充斥了不少说“红筹要完了”“VIE被盯上了”的声音,港股上市也已经出现了拆除红筹架构后上市的实操案例,但实际情况或许没有那么简单。
判断是否需要拆除红筹架构,应该围绕三个核心问题做理性评估:
第一,核心业务是否高度依赖境内资源?
比如核心研发团队是否主要在境内?训练数据是否必须存放在境内?是否持有只有境内主体才能申请的牌照或资质?如果答案是“是”,那么境内主体的不可替代性就很强,红筹架构中境内部分的地位就会更重要。
第二,境外主体是否承担了真实且必要的功能?
如果境外主体只是一个融资通道,没有实质业务团队、没有客户、没有收入,那它的存在价值确实值得怀疑。但如果境外主体承担了海外市场拓展、国际客户签约、境外融资或未来境外上市的功能,那它就是有实际意义的。在这种情况下,拆除红筹反而可能打断业务发展节奏。
第三,更看重境外融资与全球化,还是境内监管确定性与A股上市路径?
在当今市场环境下,这不是一个金融技术问题,而是一个企业层面的战略选择。如果企业未来的主要增长预期来自海外市场,且主要投资人偏好境外退出,那么保留红筹架构并持续优化合规安排,可能是更务实的选择。反之,如果企业越来越倾向于境内上市,且境外平台的融资功能已经弱化,那么评估局部调整甚至整体回境的可能性会亦不乏可行性。
对于大多数仍然需要境外融资或海外运营能力的AI企业,当前更常见的思路不是直接“拆”,而是进一步厘清境内外主体的职能边界。具体来说:
境内主体:承接境内牌照、核心研发、敏感数据管理、以及其他受到严格监管的事项;
境外主体:负责海外市场拓展、国际业务运营、境外融资和可能的境外上市。
境内与境外主体之间,可以根据真实的业务需要,安排知识产权许可、技术服务、技术出口等事项。但这些安排必须建立在真实的业务分工和充分的合规评估基础上,不能只是为了“把架构做漂亮”而走形式。监管机构越来越擅长穿透审查,形式上的协议安排很难经得起实质性问询。
如果经过评估,企业确实认为境外平台已经没有必要保留,那拆除架构也不是不可以,但需要提前处理好投资人权益、税务成本、外汇流转和员工激励的衔接问题。
四、一个容易被忽视的前提:动态监管下的持续评估
分析了这么多,我们仍不能忽略一个事实:监管规则本身还在不断变化。
数据出境的安全评估标准在调整,技术出口目录在更新,外商投资负面清单也在迭代。更重要的是,不同监管部门的理解和执行尺度可能存在差异。对于AI企业来说,这意味着大量的动态调整:
架构设计不能“一次定终身”。在关键节点(如新一轮融资、出海启动、上市申报前)都需要不断重新评估既有架构的合规性和适配性。
不能只依赖过往的市场惯例。过去很多AI企业搭红筹,是因为遵循了某种市场惯例,投资人熟悉这套文件,中介机构也有模板。但现在监管环境已经不同,惯例本身不能替代合规判断。
与主管部门的沟通变得更重要。对于边界模糊的问题(比如某项数据是否构成重要数据、某项技术是否属于限制出口类别),主动沟通往往比事后补救成本更低。
所以
回到最初的问题:AI企业融资出海,红筹架构还好用吗?
答案是:红筹仍然是一个可用的工具,但不再是可以“先搭了再说”的默认选项。
在当前的监管环境下,红筹架构的价值取决于三个匹配度:是否匹配你的外资准入属性,是否匹配你的数据和技术跨境安排,是否匹配你的真实业务分工和未来资本路径。
对于还没有搭建架构的AI企业,最好是先做业务合规诊断,再谈架构设计。对于已经搭建红筹架构的企业,亦不建议跟风拆除,可以先做一次系统性的合规体检,看看哪些地方需要加固,哪些地方可以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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