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吹过来的时候.
我的头发乱了.
不是那种微风拂面的温柔,是带着咸味和湿气的纠缠,像极了我在香港中环码头吹过的那些风.

只不过这里是厦门,是环岛路的会展中心草坪.
周围全是人,真的全是人.
年轻的身体在草地上挤成一团,荧光棒像坠落在地上的星星,随着鼓点一跳一跳的.
舞台上的那个乐队主唱,嗓音有点沙哑,嘶吼着关于青春和不朽的誓言.
我站在人群的边缘,手里捏着一颗大白兔奶糖.
这糖是我刚才在路边便利店随手买的,包装纸被手心的汗濡湿了,有点粘腻.
剥开来塞进嘴里,那股熟悉的甜腻瞬间在舌尖化开,像小时候在上海弄堂里,外婆偷偷塞给我的安慰.
甜得有点发苦.
我其实并不属于这里.
或者说,我不属于这种狂欢.
刚才有个二十出头的男孩子撞了我一下,大声喊着"Sorry",眼神却早就飘向了舞台前排的某个姑娘.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自己像是个误入时光隧道的幽灵.
我想起在纽约中央公园看的那场露天爵士乐,那时候我也年轻,也以为只要音乐不停,夜晚就不会结束.
可现在,看着眼前这些挥舞的手臂,我只觉得吵闹.
那种吵闹不是声音的分贝,而是某种生命力过剩的溢出,让我这个旁观者显得格格不入.
草坪有些湿润,大概是下午刚下过雨.

泥土的味道混杂着香水味、汗水味,还有不远处关东煮摊位飘来的萝卜汤味.
很具体,很世俗,却又很虚幻.
我找了一块稍微空旷点的地方坐下,也不管裙摆会不会弄脏.
反正这条裙子也是旧的,三年前在巴黎买的,那时候觉得自己能穿着它去赴一场很重要的约.
结果约没赴成,裙子倒是陪我走了不少地方.
舞台上的灯光突然暗了下来,只留下一束追光打在吉他手身上.
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更热烈的尖叫.
我低下头,看着草丛里一只不知名的虫子在爬.
它爬得很慢,很吃力,像是背负着整个世界的重量.
我也累了.
这种累不是身体上的,是心里的那种空.
就像盛宴散场后的杯盘狼藉,就像烟花燃尽后的那一缕青烟.
狂欢是一群人的孤单,这句话被说烂了,可真到了这一刻,你才发现它是真理.
我突然很想念清名桥下的水声.
那种潺潺的、不紧不慢的声音,不像这里的贝斯声那样捶打着心脏,而是温柔地抚摸着你的神经.
那里有湿润的石板路,有昏黄的灯笼,有摇着橹船的大爷.

而在厦门这片喧嚣的草坪上,我只能握紧手里那张皱巴巴的糖纸.
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上来了.
不是那种圆满的月亮,是缺了一角的,挂在会展中心巨大的玻璃幕墙上,显得有点清冷.
光影在建筑物上流转,像是在播放一部没有声音的老电影.
我眯起眼睛,仿佛看到了自己过去的影子在那些光影里穿梭.
一会儿是在外滩的咖啡馆写稿,一会儿是在尖沙咀的街头奔跑,一会儿又是在波士顿的公寓里发呆.
那些日子都像是指缝里的沙,流走了,只剩下一点点硌人的回忆.
音乐节好像快结束了.
最后一首歌是大合唱,几千人一起吼着"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
我也跟着哼了两句,声音很小,只有我自己听得见.
眼泪莫名其妙就下来了.
不是因为感动,也不是因为悲伤,就是觉得……时间真残酷啊.
它把你的棱角磨平,把你的激情耗尽,然后把你扔在这个喧闹的世界上,让你看着别人重复你当年的狂欢.
散场的时候,人潮像潮水一样退去.
草地上留下了满地的塑料瓶、纸巾,还有 trampled 的荧光棒.
像是一场战役后的废墟.

我慢慢地走在人群最后面,海风更大了.
吹得人骨头缝里都发凉.
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得有些畸形.
我裹紧了披肩,突然很想回家.
不是回那个冷冰冰的酒店房间,而是回一个有着温暖灯光、有着热汤面、有着人等你说话的地方.
可惜,那个地方在记忆里,在回不去的旧时光里.
我把那张粘糊糊的糖纸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扔掉的不仅仅是一张纸.
还有那个曾经以为可以永远年轻的自己.
今晚的月色真美.
可惜,只有我一个人在看.
这就够了吧.
毕竟生活大多时候,都是一个人的独角戏.
热闹是他们的,我什么也没有.
除了这一地清冷的月光,和还没散去的、带着海腥味的寂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