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我住在会展中心附近的一间小旅馆.
窗帘薄得像旧信纸.

风从海那边拐进来.
它先摸到空调外机的铁皮.
再摸到我胳膊上细小的汗毛.
我醒得有点突然.
像从旧梦里被人轻轻推了一把.
楼下有车经过.
轮胎碾过潮湿的路面.
发出很轻的嘶嘶声.
我盯着天花板.
想起上海的梅雨季.
那时候我住在虹口一间老房子里.
木窗框总是湿漉漉.
像一块泡久了的饼干.
时间也是湿的.
一层一层.
黏在皮肤上.
我翻身去找水喝.
杯子里残着一点甜味.
下午买的水果糖.
我把它们装在口袋里带回旅馆.
糖纸在掌心窸窣.

像某种小型的海浪.
小时候我爱大白兔奶糖.
现在吃一颗会觉得腻.
可我还是会买.
人是不是就这样.
明知道回不去.
还要把那一点奶香含在嘴里.
骗自己说.
啊.
还在.
会展中心的灯很亮.
亮得有点不讲理.
路灯把人影拉得长长.
像一条迟钝的鱼.
我沿着海边走.
鞋底踩到沙.
又踩到石板.
石板路被海风吹得发潮.
我突然想起无锡.
清名桥下的水声也是这样.
夜里听着.

像有人在暗处絮叨.
南长街的店铺灯笼红得发腻.
惠山泥人巷里那些小脸.
永远笑着.
笑得我有点心酸.
你说它们懂不懂时间.
它们被摆在玻璃柜里.
一尘不染.
人倒是越走越旧.
香港的夏天也湿.
我在湾仔写稿写到凌晨.
电车叮叮当当.
像一根细针.
把夜色缝起来.
后来去美国.
住过波士顿一条安静的街.
雪把一切盖住.
我以为那是新的开始.
其实只是换了一种孤独的颜色.
海风把我吹回厦门.
吹到会展中心这片空旷的地界.

广场上有人跑步.
呼吸声断断续续.
像潮汐的节拍.
我在便利店买了热茶.
顺手又拿了一包大白兔.
收银员看我一眼.
可能觉得我幼稚吧.
我也不解释.
甜这种东西.
本来就没道理.
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
落在海面上.
像一张被揉皱的银箔纸.
我突然很想给谁发消息.
又觉得算了.
有些人早就沉到记忆的水底.
你喊.
水也只回你一串气泡.
我坐在堤岸边.
把糖含着.
让它慢慢化.

甜味散开的时候.
心里那点旧事也跟着松动.
时间不是刀.
更像水.
它绕过你最硬的地方.
把棱角一点点磨平.
我从旧梦醒来.
不是因为梦结束了.
是我终于愿意承认.
梦也只是生活的一部分.
明天风还会从海来.
我还是会写字.
会走路.
会想起清名桥的水.
想起南长街的灯.
也会在某个夜里.
把一颗糖放进嘴里.
对现在说.
好吧.
就这样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