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撰文:邵忠
艺术在当今不可预测的世界中所扮演的新角色:它不再仅仅是审美的产物,而是一种理解、描述并介入周围世界的必要工具,一种在“生活超出已有词汇”时必须讲述的“新故事”。

▲本文作者在香港巴塞尔香港艺术博览会超媒体集团的展台上。
当世界变得不可预测——旧的叙事崩塌,新的框架尚未成形,我们常常发现自己处在一种“词不达意”的困境里。生活经验超出了现有的词汇,感受在语言够不到的地方悬置着,人就容易陷入一种沉默的焦虑。
这时,艺术的角色确实变了。
它不再只是装饰,而成了一种认知方式。在数据、逻辑、报告都解释不了某种情绪的时候,艺术可以。一幅画、一段旋律、一个意象,能抵达理性无法抵达的地方。它帮我们把模糊的、尚未命名的感受“具身化”,让我们得以看见自己到底在经历什么。
它也成了一种描述方式。当旧有的语言体系失效,艺术就是那个“造词者”。它不依赖现成的词汇,而是用意象、节奏、氛围去建构新的讲述。那些宏大叙事讲不清楚的个体经验、边界模糊的时代情绪,在艺术里找到了落脚点。
它更是一种介入方式。在无力感蔓延的时候,艺术是少数仍然可以由个体发起的行动。创作本身——哪怕只是写一首诗、哼一段调子、拍一张照片——是在用行动宣告:我还在感知,我还在回应,我还没有被世界的混乱吞没。
艺术所讲述的“新故事”,其实是人在失序中重新寻找锚点的过程。当外界给不了确定性和意义感,艺术就成了那个自己搭建的意义容器。它不一定提供答案,但它让“提出问题”本身变成一种抵抗失语的方式。

▲ArtReview 2026年1&2月刊(图左,封面设计Pedro Cid Proença)与ArtReview中文版2026年春季刊(图右,封面设计吕玥迪)分别发布了国际版与中文版的2026 年“Future Greats”(未来之星)推荐名单。
这让我想起一句话:当语言止步的地方,艺术才开始呼吸。在不可预测的世界里,这种呼吸,恰恰是我们保持清醒、保持人性温度的必需。
“语言止步”的时刻,其实比我们以为的更常发生——
· 当悲伤大到说不出话,或者喜悦满到溢出来时;
· 当时代的荒谬感让你觉得任何理性分析都显得苍白时;
· 当个体经验的独特性无法被任何现成的标签概括时……
语言失效了。它太精确、太线性、太讲逻辑,而生命的某些维度恰恰是模糊的、交织的、超越逻辑的。
这时,艺术开始“呼吸”。这种呼吸是——
一种不急于解释的在场。它不急着告诉你“这是什么意思”,而是先陪你在那个感受里待一会儿。音乐让你哭完却说不出为什么,画作用颜色直接击中你心里某个从没被命名的角落。这种“不说破”的陪伴,恰恰给了那些无名情绪一个安全的容器。
一种柔软而坚韧的抵抗。在信息过载、观点极化、所有人都急于表态的世界里,艺术保留了一种“让感受先于判断”的空间。它提醒我们:在人成为一个观点之前,首先是一个有感受、有温度的生命。保持这种感受力,就是在保持人性。
一种最古老也最新的认知方式。在AI可以写诗、画画、作曲的时代,艺术的“呼吸”反而更显珍贵——那不是算法的组合,而是一个活着的生命,用自己的困惑、疼痛、希望,与世界的不可预测正面相遇,然后留下一个“我在这里真实地存在过”的痕迹。
我们说“保持清醒”——清醒不是看透一切后的冷眼,而是在混乱中依然能感知到风的方向、光的温度、他人的呼吸。我们说“保持人性温度”——温度就是,在规则和效率之外,依然为那些无用的、柔软的、说不清的东西留有余地。
这或许就是艺术在今天的角色:它不负责给出答案,但它保护我们提问的能力;它不承诺一个确定的世界,但它让我们在不确定中,依然可以深情地活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