厦门，夜里的海风总是带着一点黏糊糊的咸味. 就像很多年前我在香港维多利亚港边闻到的一样，那种潮湿感，总让人想起还没干透的白衬衫. 我坐在会展中心附近的石阶上，手里捏着一颗大白兔奶糖，糖纸被我搓得皱皱巴巴，发出那种细碎的、令人烦躁又安心的声响. 这糖还是下午在中山路一家老旧的杂货铺随手买的，老板娘说现在的年轻人都不爱吃这个了，粘牙. 确实粘牙，咬一口，甜腻腻的滋味就在口腔里化不开，像极了那些怎么甩都甩不掉的旧时光. 面前是环岛干道，路灯把柏油马路照得惨白，车速太快了. 一辆接一辆的车呼啸而过，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尖锐得像是在撕裂什么东西. 它们开得太急，好像都在赶着去见什么人，或者逃离什么人. 我在上海的时候，也常在延安高架下听这种声音，那时候觉得是繁华，现在听来，却觉得是一种仓皇. 想起张爱玲写过，日子过得真快，尤其对于中年以后的人，十年八年都好像是指顾间的事. 那时候读不懂，觉得那是老太太的唠叨，现在坐在这海边的冷风里，忽然就懂了，懂那种指顾间的苍凉. 手里的糖纸终于被我剥开了，露出里面乳白色的糖柱，在路灯下泛着一点冷冷的光. 我没吃，只是看着. 记得在美国那几年，波士顿的冬天冷得要命，雪积得比膝盖还高. 那时候若是能有一颗这样的大白兔，大概能在那灰白色的日子里慰藉好久的乡愁. 可现在有了，就在手心，我却不敢吃了，怕那甜味太重，勾出太多不合时宜的眼泪. 环岛路上的车流渐渐稀疏了一些，偶尔有一两辆摩托车炸着街轰鸣而过，留下一串红色的尾灯残影. 那红色的光线在视网膜上停留了零点几秒，像极了某种稍纵即逝的誓言. 我忽然想起清名桥下的水声，那是另一种流逝的声音. 那时候我和他在桥上走，石板路湿漉漉的，月光碎在河里，波光粼粼的，像是一河的碎银子. 他说，时间就像这水，看着温柔，其实最无情，带走了泥沙，也磨平了石头. 那时候我不信，我觉得时间是我的朋友，它会给我带来更多更好的东西. 现在想来，他大概是对的. 我们都在和时间赛跑，就像这环岛干道上的车，拼命踩油门，以为快一点就能追上什么. 可实际上，我们追不上的，永远追不上那些已经逝去的时光. 那些在上海弄堂里追逐的午后，那些在香港茶餐厅里争执的夜晚，那些在美国公寓里独自看雪的清晨. 它们都在后视镜里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不见. 海风大了一些，吹乱了我的头发，几缕发丝粘在嘴唇上，痒痒的. 我把那颗糖放进嘴里. 硬，冷，然后慢慢变软，变甜. 那种熟悉的奶香味瞬间充盈了整个口腔，甜得有点发苦. 或许生活就是这样吧，所有的甜味里都藏着一点苦涩的底色. 我们总是在寻找，在奔跑，在城市的钢筋水泥森林里迷失，又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里找回一点点自己. 就像这颗糖，虽然粘牙，虽然甜得过分，但它至少是真实的，是可以触碰的. 会展中心的灯火依然辉煌，巨大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城市的虚幻倒影. 我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 腿有点麻了，大概是坐太久了. 远处的海浪声隐隐约约传来，和着这车流声，奏成了一曲并不和谐的夜曲. 我把那张皱皱巴巴的糖纸展平，对着路灯看了看. 那上面的红蓝黑三色，依旧鲜艳得刺眼. 有些东西变了，有些东西没变. 车速再快，也追不上逝去的时光，这道理我们都懂. 但或许，我们并不需要追上. 我们只需要站在这里，感受着此时此刻的海风，吃一颗粘牙的糖，然后继续走下去. 哪怕步履蹒跚，哪怕前路茫茫. 毕竟，这夜色虽凉，但这糖，终究还是甜的. 我把糖纸折好，放进口袋，就像把一段记忆小心翼翼地收藏起来. 转身离开的时候，我又看了一眼那条没有尽头的环岛干道. 车还在跑，灯还在亮. 而我，只想慢慢走回酒店，去睡一个没有梦的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