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展中心的海风像一只刚洗过的手.凉.还带着点咸.
我从地铁口出来时.热浪就贴上来.像香港七月的电车站台.人挤人.空气也挤人.

广场的灯太亮了.亮得像美国超市里那排白得发刺的冷柜.把每个人的影子都冻薄.
我偏偏想起一颗大白兔奶糖.小时候在上海弄堂里攥得发热的那种.纸上蓝白的兔子总是笑.我那时也信它.
现在我口袋里也有糖.水果糖.草莓味.塑料纸揉起来沙沙响.像小小的海浪在掌心破掉.
我没急着走.就站在会展中心外沿.看车灯一束束划过.像有人用刀在夜里写字.写得很快.也很乱.
海那边的楼像一排玻璃盒子.亮得体面.可体面这东西.有时候挺冷的.不是么.

我忽然听见自己心里有水声.不是海.像无锡清名桥下那种慢慢的水.有一点浑.有一点软.桥洞把人说不出口的话都收走.
你看.我怎么又跑到别的城市去了.人一冷就爱乱想.这毛病改不掉.
南长街我走过很多次.雨后石板路湿得发亮.路灯一照.像有人在地上撒了碎金.可我更记得那股潮气.钻进鞋里.让人突然想家.
厦门这边也是湿的.风把潮意吹上来.贴着小腿.像一段旧情绪不肯散.
我在惠山泥人巷买过一个泥娃娃.脸蛋红得夸张.笑得也夸张.老板说手工的.我信了.后来它掉了一角.露出灰白的泥芯.原来人也是这样.外面涂得再好.里面还是脆.

会展中心的灯光秀开始了.颜色一层层翻.像翻旧相册.照片里的人都不说话.只把时间递给我.让我自己咽下去.
我拆开那颗水果糖.含进嘴里.甜先是很猛.然后就淡了.像某些关系.开始时把人照得发烫.后来只剩一小点黏.黏在牙缝里.怎么漱口都在.
我想起张爱玲写过的那种凉意.不是天气.是人生里忽然明白一些事的凉.明白之后也没什么.只是更安静.
旁边有情侣在拍照.女孩子笑得很用力.我差点也笑.又停住.我怕自己笑出一点旧事的回声.
夜色在海面上铺开.像一张深蓝的毯子.把白天的喧闹盖住.剩下的都交给水.交给风.交给那些不愿意被说清的部分.
我慢慢往回走.脚下的路砖热得像刚出炉的面包.可我心里那点冷.还是在.它不吵.它只是坐着.
时间真怪.它一边把人推走.一边又在转角塞回一颗糖.让你尝一口过去.再咽下现在.
可能这就是我和城市的关系吧.我借它的灯光看清自己.也借它的海把一些东西放回去.
走到更暗的地方时.我忽然接受了这份冷.它也许不是惩罚.只是提醒.提醒我还活着.还会怀旧.还会在热闹里独处.然后继续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