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人组文学类作品三等奖
熊岩
《篓中雪》
一
“娃儿,屋头莫得盐喽!赶紧去称一袋回来!”
张芳在灶房里忙得脑壳冒烟,锅铲敲得叮当响。
“要得!”
刚放学的秦星明应得干脆,接过钱就往外蹿。
瓦子坪的路如今是愈发好走了。
巫镇高速通了车,往日里翻鸡心岭、挤得水泄不通的大货车少了大半。路面宽阔清静,娃娃跑起来脚底板都带着风。秦星明在商店抓了一包两块钱的盐,揣怀里就往家颠。
哪晓得老天爷翻脸比翻书还快!刚跑一半,天像是被捅了个大窟窿,碗口粗的雨柱子“哗”地浇下来,打得人生疼。
“哎哟!”秦星明暗叫倒霉。出门时只瞧见天色发暗,想着几步路就回了,哪还记得带伞?他赶紧把盐袋子死死捂在汗衫里头,眼尖瞅见路旁一块凸出的陡峭山岩,猫腰就钻到了岩肚子下面躲雨。
细娃儿家,就算天上下刀子也管不住那双眼珠滴溜溜乱转。雨水把岩壁冲刷得乌黑发亮,几道深深刻在石棱子上的暗红大字,忽地跳进他眼里——盐道。
“盐……道?”秦星明眨巴着眼,字是认得的,可这盐道是个啥名堂?模模糊糊记得老师或哪个老人提过一嘴,好像是说古时候……靠人肩膀背盐巴的老路?
雨更猛了!扯天扯地,白茫茫一片。
“咔嚓——”
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昏黑的天幕,紧跟着——
“轰隆——”
“啊——”
炸雷贴着耳朵根子响起,震得山岩都嗡嗡响!没等秦星明捂住耳朵,一声凄厉得不似人声的惨嚎伴着沉闷的撞击,在他身前炸开!
一个裹着破烂靛蓝麻衣的身影,竟从那岩顶翻滚着砸了下来,“砰”地一声重重掼在湿滑的路面上,离他的脚不足三尺!泥浆、碎石、还有刺目的猩红,瞬间在浑浊的雨水中晕染开,一股浓重的铁锈腥气直冲鼻子!
秦星明吓得魂都快飞了,小脸煞白,僵在原地。
那是个极狼狈的中年汉子,脸上皮开肉绽,血水和着污泥糊了满脸,深一道浅一道的口子里还在往外渗血。一身麻布衣裳破得挂不住,像被无数野兽撕咬过。他挣扎着想爬起来,试了几次都重重跌回泥水里,嘴里却还在嘶哑地、魔怔般地念叨:
“盐!我的盐呐!莫得了……莫得了这些盐……安康县的老少爷们咋个活唷……”
盐?
秦星明下意识地把怀里那包捂得温热的盐袋子抱得更紧。
“叔……叔叔?你……你打哪岩上滚下来的啊?你没……没事吧?”孩子的声音抖得不成调。
那汉子对问话充耳不闻,布满血丝的浑浊眼珠猛地盯住秦星明,像发现了什么救命稻草!他不知哪来的力气,枯瘦如柴爪的手一把就箍住了秦星明的细胳膊,指甲几乎抠进肉里,嘶声力竭:
“小娃儿!你看见盐没得?恁大一背篓!方方的麻袋装的!盐!盐啊!”他眼神狂乱,喷出的气息都带着绝望的腥气。
秦星明被这骇人的模样吓得魂飞魄散,“哇”地一声大哭起来:“莫有!莫有!你要盐我……我这有!”恐惧占了上风,他慌乱地想甩开这血淋淋的“麻烦”,几乎把怀里的盐袋子怼到汉子脸上。
汉子看到“盐”字,眼中猛地爆出一点精光,可接过那软乎乎、印着精美字样的塑料小袋时,却彻底呆住了……
“你扯谎!”他喉咙里滚着怒音,“这……这比细面还白的玩意儿,能是盐?”
“它就是盐!真的!”秦星明哭喊着,脑子里嗡嗡作响,“你……不信就撕开!尝尝!你自己尝!”
汉子低头看着手里轻飘飘、却光洁得晃眼的“小玩意儿”,手有些抖。他粗粝的手指笨拙地撕开那塑料封口,露出里面细如雪粉、纯净得毫无杂质的晶体……
“星明——秦星明——”
就在这当口,一声尖利焦灼的呼喊穿透雨幕!是张芳!她打伞冲出家门,四下张望,一眼就瞧见了山岩下这惊魂一幕——她那宝贝儿子正被一个浑身是血、人不人鬼不鬼的家伙抓着!
张芳的心瞬间跳到了嗓子眼儿!她把伞一扔,尖叫着就冲过来:“放开我娃儿!”
听到这陌生的、带着极度惊恐的女声嘶喊,那血污遍体的汉子猛地一回头……
只这一眼,秦星明看见他眼中的疯狂、质疑、茫然瞬间凝固、碎裂,如同被巨锤砸碎的琉璃。下一刻,汉子喉头“咯”地一声响,眼白一翻,像一截被砍断的枯木,直挺挺地就栽倒在冰冷的泥水里,再没半点动静。
二
暴雨倾盆,砸得山野嘶吼。
鸡心岭这条悬在云端的鬼路,平日里已是险象环生,此刻被雨水浸透,踩上去更是滑如涂了牛油的鬼门关!一脚踏空,便是粉身碎骨的深渊!
陡峭崎岖的盐道上,六个裹着破烂靛蓝麻衣的“盐背子”,背着几乎高过头顶的沉重方背篓,像一串负重的蝼蚁,在湿滑石壁和泥泞山径间缓慢蠕动。冰冷的雨水顺着斗笠边缘汇成水线,冲刷着他们蜡黄疲惫的脸,也冲刷着脚下那条早已被先人脚板磨砺得光滑发亮的石头“路”。
“前头就是阎王砭!都醒醒神!脚码子扎紧喽!”
领头的中年汉子阎昭泉扯着嗓子吼了一声,沙哑的声音几乎被雨声吞噬。他深吸一口气,率先将身体死死贴向冰冷的峭壁,像壁虎一样,挪进了那凿在万丈绝壁上、窄得仅容半只脚的栈道!木板老旧湿滑,每踩一步都惊心动魄。
从大宁盐场跋山涉水走到这鸡心岭,已经耗去整整十二天!人困马乏,身心俱疲,而眼前这段“阎王砭”——正是所有盐背子心头那口悬着的鬼头刀!谁人不知那句滴着血的谚语:“阎王砭,鬼门关,十人过九不还!”
六个人战战兢兢,鱼贯攀上栈道。每挪一寸,都绷紧了全身的筋骨,汗水和雨水早已不分彼此。阎昭泉走在最前,一步一停,步步回头,焦灼的目光在身后的兄弟们和脚下的万丈深渊间来回拉扯。
雨,像是天河决了堤,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
半个时辰的煎熬挣扎,他们终于攀到了阎王砭最高最险处!脚下是踩着的腐朽木板,身侧是刀劈斧削般的石壁,光溜溜寸草不生,冷硬得像地狱的铁壁。头顶,是乌云压顶、电闪雷鸣的狂怒苍穹!
轰隆!
一声沉闷得仿佛来自大地肺腑深处的巨响,贴着石壁隆隆滚来!阎昭泉猛地顿住脚步!不对!这声音……不对劲!
不是纯粹的雷声!他太熟悉这条路,无数次生死间游走磨砺出的直觉,让他浑身汗毛倒竖,一股刺骨的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前路漫漫,退路断绝!阎昭泉牙关紧咬,吼声被风雨撕碎:“快……”
话音未落!
一股黄浊腥臭、拳头粗细的泥水柱,如同一条暴虐的土龙,毫无征兆地从他们头顶上方十几丈高的岩石缝隙里“噗”地喷射而出!裹挟着碎石、烂泥,像铁锤般狠狠砸在队伍中间一个盐背子的头上!
“啊!”一声惨呼!那人身形巨震,脚下一滑,背篓撞击岩壁,整个人朝外猛地歪去!阎昭泉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万幸,那汉子在千钧一发之际死死抓住了栈道的铁链!背篓里的盐袋剧烈晃荡,却被他用身体拼命压住!
“球嗒!是泥石流!上头烂垮了!山神爷发水了!”阎昭泉目眦欲裂,嘶声咆哮!不祥的预感应验了!
轰隆!哗!
噩梦瞬间降临!山崖高处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彻底撕裂!裹挟着巨石、断木、泥浆和瀑布般雨水的恐怖洪流,如同崩倒的天河,以摧枯拉朽之势,朝着这狭窄栈道上渺小的生灵倾泻而下!
“盐!护好盐!快跑!”
阎昭泉肝胆俱裂地吼着,可在这绝壁之上,在这窄如鸡肠的栈道上,“跑”字何其苍白!
“啊!”
“救命!”
“三娃!”
凄厉的惨叫眨眼间被震耳欲聋的轰鸣吞噬!三道身影连同他们背负的盐篓,如同被狂风卷起的枯叶,瞬间消失在狂暴昏黄的泥石流和万丈深渊之中!连一丝痕迹都未能留下!
阎王砭上死人是常事!心如刀割,可阎昭泉清楚,现在每一息都关乎剩下的几条命!关乎背篓里这几百斤救命的盐!
“快啊!别回头!过了这段就活了!”他赤红着双眼,自己也是手脚并用,恨不得插翅飞出!
轰!哗啦!
但人,怎能跑得过崩山泄洪?没跑出几步,又一股更猛的泥石洪峰轰然卷过!栈道剧烈晃动、呻吟!走在最后的那个身影,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啊!”便被那黄龙的巨口吞没!
六人……转眼只剩下他和紧跟着他的兄弟,一个叫铁牛的愣小子!
绝望像冰冷的蛇爬上脊梁!就在阎昭泉以为自己也要葬身于此,连一声呐喊都发不出时——
砰!咕噜噜!
一块被泥流冲下的脸盆大的山石,如同长了眼睛,狠狠砸在铁牛的后背!
“唔!”铁牛一口鲜血喷出,身体不受控制地朝栈道外侧翻滚!沉重的背篓拉拽着他!眼看着就要坠落!
“铁牛!”
阎昭泉脑子“嗡”的一声,什么也顾不上了!回身就扑了过去!
铁牛的身体在栈道边缘晃荡!一只手竟奇迹般地死死抠住了岩壁上一条突出的石棱!指节瞬间迸裂出血!他半边身子悬在空中,脸憋成了紫酱色,另一只手还拼命抓住背篓的绳带!
阎昭泉不顾一切地伸出手去捞——他要拉他的兄弟上来!
阎王砭从不给人机会!
“轰隆!”
更大的、裹挟着整棵断树的泥石流洪峰,如同地狱之门洞开,当头砸下!
“哥!盐!盐背出去!莫管我!你……你好好活!”铁牛眼睛瞪得爆裂,在洪流吞噬自己的前一刹那,用尽生命最后的气力,嘶吼出了绝望的遗言!
泥浆、巨石、断枝组成的洪流轰然而过!铁牛的身影和他那句未曾说完的话,瞬间消失在浑浊的死亡洪流之中!
“啊!”
阎昭泉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悲号!泪水混合着雨水、泥浆模糊了视线!那不是软弱,是心被撕碎的剧痛!但他不敢停!也不能停!活下去!背盐!这是铁牛和其他兄弟用命换来的!
他喉咙里发出呜咽的、不像人声的嘶吼,凭借着求生的本能和盐的使命,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地冲出了阎王砭最窄最险的一段!
冲上外侧稍宽些的路基,阎昭泉浑身脱力,瘫倒在地,胸膛剧烈起伏,如同破风箱。他挣扎着回头,望向刚刚逃离的魔窟——那条栈道已被滚滚泥浆和碎木乱石彻底淹没、冲毁!哪里还有兄弟们的踪影?
噗通!
心还悬在嗓子眼,人还没来得及喘匀一口气——
“咯——啦——啦——”
头顶上方的岩壁,突然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岩石碎裂摩擦的声响!
阎昭泉猛地抬头!
瞳孔骤缩!一块水缸大小的、布满裂纹的危岩,已经松动、歪斜,裹挟着泥水小石,正朝着他——不,是朝着他背上的盐篓——当头砸落!
盐!是兄弟们用命护下的盐!
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力量炸开!阎昭泉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根本来不及思考,猛地拧腰一滚!
轰!咔嚓!
巨石几乎是贴着他的后背轰然砸落在刚才的位置!巨大的冲击力将他震得向前飞扑出去!
背篓的篾席被狠狠砸烂!油布包裹的盐袋,竟然从破篓里挣脱出来,顺着湿滑倾斜的崖壁,如黄色的幽灵般,“簌”地滑向深渊边缘,眼看就要消失在风雨中!
“我的盐!”
这一声嘶吼,耗尽了阎昭泉所有的精神气血!那盐袋滚落的方向,仿佛是吸食了他魂魄的黑洞!没有任何犹豫!没有半分思考!他如同扑火的飞蛾,合身一扑,朝着那滚落的黄色油布袋猛地抓去!
手抓住了!
脚踩空了!
山风在耳边化作厉鬼的尖啸!锋利的岩角瞬间划破他身上的麻衣和皮肉,绽开道道血花!悬崖下翻腾的浊浪在他失重的视野里扭曲变形!整个世界都在疯狂旋转!
不知在黑暗中翻滚了多久,也不知坠落了多远。失重带来的恶心感和身体的剧痛交织在一起,意识彻底混沌。
砰!
似乎砸落在一种奇怪、冰冷而坚硬的地面上……
强烈的撞击感,混合着几乎要将五脏六腑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震荡,让他在一片墨黑与刺眼白光交替闪烁的剧痛中,猛地——睁开了眼睛!
三
“老辈子,这话讲起像摆龙门阵噢?”秦勇握着方向盘,透过后视镜打量后座那个裹着自家旧棉袄的怪人,“你是说……你当真从民国路上摔下来的盐背子?”
“盐背子不讲豁皮话!”阎昭泉猛捶自己那条酸胀的伤腿,痛得龇牙咧嘴,“快!带我去阎王砭!老子兄弟……老子兄弟还在崖下头啊!”他眼睛充血,枯瘦的手几乎要抓住前座。
“可这阎王砭……我们当真只听过名头,不晓得在哪架山坎坎啊!”
“我晓得!走过千百回,骨头都认得!”阎昭泉手指痉挛般戳向车窗外墨绿的崇山,“往鸡心岭!就是鸡心岭!”
张芳和丈夫对视一眼,无声的惊疑在车厢里漫开。只有秦星明趴在前座靠背上,一双清亮的眼定定望着老人沟壑纵横的脸。娃儿稚嫩的声音打破沉默:
“爸,妈,帮帮老辈子吧。他心里头难过喔。”
车轮碾过积水,驶向薄雾笼罩的群山。阎昭泉被安置在副驾,当引擎低沉地嗡鸣起来时,他整个人如坐针毡,脊梁僵硬地挺着,手指死死抠住褪色的门框布。“使不得……”他盯着泛光的皮座椅喃喃,“莫给我这泥腿子坐脓了……”
“坐稳老辈子!”秦勇笑着踩下油门,“这是小轿车,铁打的,脏不了!”
车身微微一震,向前滑去。阎昭泉像被烫着般猛缩回手,眼珠几乎要瞪出眶——铁壳子……自己会跑?他惶然扭身,额头紧贴冰凉玻璃。
山路盘曲如蟒蛇,坡陡弯急。外地司机瞧见怕要心颤,可此刻阎昭泉心中掀起的,却是翻天覆地的海啸!轮下这条平坦宽阔、蜿蜒进云里的柏油带子……当真是那要用人命一寸寸垫出来的鸡心岭盐道?
熟悉的崖壁,熟悉的深谷,掠过车窗。每一道狰狞岩缝他都刻骨铭心。可它们变了——野树被修剪得规整,凶险的隘口叫结实的钢筋水泥封住了喉舌,悬崖边还竖着一排笔直的铁杆子(护栏),像一排沉默的哨兵。盐道还在,筋骨未改,却套上了一层他全然不识的光滑铠甲。
嘎——
刹车声惊起几只山雀。界梁的垭口赫然在目。
巨大的“鸡心岭”牌坊巍峨矗立,远处三省界碑如剑指天。“一脚踏三省”几个朱红大字在雨雾中依旧扎眼。阎昭泉猛然扑向车窗,呼吸急促:
“那!那边!崖边豁口……就是阎王砭!盐背子的埋骨坎!我兄弟……”他声音陡然哽住,凹陷的眼窝死盯着那处已被草木半掩、铺了仿古木栈道的遗址。那里平整、安全,甚至还插着景区的游览指示牌……再无半分当年吞人性命的狰狞。
“今年……是公家哪年?”他声音沙哑得像是砂轮在磨铁。
“2025年了,老辈子。”秦勇轻声回答。
“过去快一百年了……”阎昭泉嘴唇哆嗦,混浊的泪毫无征兆地滚落沟壑般的皱纹,“变了……山也变了,路也变了……”他像瞬间被抽干了所有气力,瘫坐回去,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冷的玻璃上划着,仿佛能触到那些凝固在时光里的绝望与嘶喊。
“老辈子,”秦勇的手稳稳落在他枯瘦的肩膀上,“现在国家强了,没忘本!政府花了大钱、请能人,把这些老祖宗淌血的路都护起来了。您们受的苦,下的力,世世代代都有人记得,写进书里,刻在碑上。”
“那……安康!”阎昭泉猛地抬头,眼中爆出最后一丝灼人的急切,“安康县!县里百姓……还缺盐吃不?我想去!爬也要爬去!”
“县?”秦勇笑了,油门轻踩,“早改市喽!咱们不走老路了,上高速!”
灰色轿车轻盈地滑入钟宝高速入口那道巨大的弧形棚顶下。闸机自动抬杆的瞬间,阎昭泉浑身一僵。随即,车辆如离弦之箭汇入宽阔的通途!窗外景物化作流动的色带疯狂倒退!钻入地腹般漫长明亮的隧道,又瞬间跃出,飞驰在一座座凌空飞跃的钢铁巨桥上!风声在车窗外呜咽咆哮,速度感挤压着肺腑……阎昭泉死死攥着安全带,手背青筋暴起。他睁大眼,贪婪又惊惶地看着,嘴唇无声地翕动。浊泪不停涌出,沿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颊滑落,滴在崭新的座套上,洇开小小的深色印记。他不擦,也浑然不觉。
山峦渐渐矮去,平原在望。车流如织,“安康”的巨大蓝色指示牌劈面而来!
城市如巨幅画卷陡然展开。钢铁森林般的高楼刺破云雾,宽阔的道路上车水马龙,霓虹初绽,巨大的玻璃幕墙将夕阳切割成无数跃动的碎金。喧嚣、庞杂、生机勃勃……这座他记忆中在盐荒中濒临窒息的破败小城,脱胎换骨,焕发出刺目的光芒!
“安康市到了!”秦勇的声音带着自豪。
“市……安康市……” 阎昭泉喃喃,目光饥渴地扫过每一寸陌生的繁华,“百姓……顿顿都有盐吃吧?”
“早就不缺啦!到处都能买到,便宜得很!”张芳接口道。
“那……盐呢?”老人的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哪个在背?走哪条道?”
呜——
一声雄浑悠长的汽笛如惊雷平地炸响!阎昭泉骇然转头——
安康站!巨大的墨绿色“绿巨人”动车组如钢铁巨龙,挟着雷霆万钧之势,平稳、静默却又不可阻挡地滑入站台,流线型的车身上反射着冰冷强悍的光芒。站台上行人如蚁,秩序井然。
老人倒抽一口冷气,下意识想蜷缩躲闪!
“这叫火车!老辈子!”秦星明兴奋地扑到窗边,小手指着,“能拉人,更能拉货!盐巴、粮食、好东西……每天成千上万吨!呜——一下就跑出去好远!明年还要通高铁,去西安也就吃顿饭的功夫!”
“去……西安?一个时辰?”阎昭泉的嘴张了张,震惊如海浪将他淹没,冲刷出一种近乎眩晕的空白。他想象不出,需要多少壮年汉子走多少日夜的盐道,才能被这一条铁龙、一顿饭的功夫……彻底抹平?
“爷爷!还有飞机!”秦星明眼睛亮得像星星,“飞起来,打云彩里钻过去!去北京也就……嗯,三个时辰!”
“飞……鸡?”
富强机场观景台。
引擎的嘶吼震耳欲聋,撕裂空气。阎昭泉被这从未听闻的声音震得头皮发麻,下意识抱头弯腰!
跑道上,一架银色铁鸟正在冲刺!庞大的身躯挣脱大地的束缚,昂首怒吼!机翼切开夕阳泼洒的万道金霞,整个机体瞬间被镀上一层流动的、神迹般的烈焰!它轻盈、决绝、充满力量地刺入浩瀚苍穹,拖着长长的航迹云,像一道划过天幕的流星。
阎昭泉挺直了佝偻的背,脖子仰到了极限,浑浊的眼球随着那银点缓缓移动,忘记了呼吸。
“老辈子!老辈子!我们去追飞机看啊!”秦星明拽着他的衣角,小脸通红地指着飞机消失的天际线。
老人没动。只是那样固执地、久久地仰望着那片被飞行器犁开的、属于未来的天空。两行滚烫的热泪终于冲垮堤坝,汹涌奔流,顺着刀刻般的皱纹,滚过他历尽劫难的干枯面颊,滚过他此刻激烈跳动着的心脏,砸在冰凉的水泥地上。
夕阳沉入山峦,墨蓝的暮色温柔垂下。华灯初上,安康城化作一片铺陈在大地上的浩瀚星海!璀璨,安宁,没有饥饿的哀嚎,没有背篓的呻吟。灯火沿着山川脉络延伸,一直铺到他们站立的脚下,仿佛人间银河落九天。
万家灯火。
每一盏灯下,锅灶温热,盐在陶罐里安稳地堆积如雪。
阎昭泉的目光越过山城灯海,投向更远、更深的天地交接之处。他脸上深刻的苦纹,在流动的霓虹映照下,似乎被一种无言的平静缓缓填平。
“爷爷!快看!又有飞机落下来啦!”秦星明兴奋地指向另一条跑道上降落的航班,小脸在灯光里熠熠生辉。
他雀跃地转身,想拉老人再仔细瞧瞧这奇迹。
指间,只抓到了一把微凉的、带着泥土气息的空寂山风。
路灯明亮,人影憧憧。观景台上,只剩下一家三口和空旷的晚风。仿佛那个从血雨腥风中跌落至此的盐夫,从未出现。
孩子茫然地望向父母。秦勇深深吸了一口气,抬头望向繁星点缀的夜空,轻轻搂过儿子,对着无垠的灯火之城低语:
老辈子,你看——
这儿,现在,最不缺的,就是盐了……
四
朝阳越过巴山群峰,将金辉遍洒镇坪的山梁沟壑。雾气正从葱郁的林间升腾散去,露出这片三省交界之地的嶙峋筋骨。
同维希望小学的操场上,那面崭新的五星红旗,在晨风与国歌声中庄严升起,仿佛这连绵群山中燃起的一簇最亮的火苗。霞光穿过旗角,为秦星明胸前飘动的红领巾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也照亮了他面向群山发表演讲的小小身影:
“老师和同学们——
今天,我想带大家的目光,看向我们脚下这片山——镇坪。
看看藏在这莽莽秦巴深处的,那条几乎被草木遮没的老路,那悬崖峭壁上凿出的印痕——它的名字,叫‘盐道’。”
操场上格外安静。孩子仰望着他,也仿佛在望向不远处的山峦深处。那里的云雾正徐徐散开,露出隐约可见的、如苍龙脊背般的险峻轮廓。
“在很多年前,”秦星明目光坚定,声音清亮地穿透晨曦,“我们镇坪的太爷爷们,就是用肩膀,用草鞋,用勒进骨血的篾绳,从阎王砭上,一步一挪地把救命的盐,‘背’过鸡心岭,‘背’向镇坪,‘背’向山外的安康!”
群山肃立,风声低回,仿佛在应和。
就在这时,远处高速公路上,一辆满载的巨型卡车鸣着笛,稳稳驶过一座凌空飞架的长桥,阳光把桥身照得铮亮,像一道新时代的闪电劈开绿色的山谷。
“那时候,盐背上肩,他们是负重前行的盐夫。转过身,他们就是我们镇坪这座山中小城,最挺、最硬、压不垮的脊梁!”
秦星明的目光扫过同学们身上整洁的校服、干净的教学楼,望向不远处的高速路。想象着车轮沿着钢铁长龙,可以轻松驶向安康、西安……而这路,正是筑路者以愚公般的勇气,凿穿山腹、跨越深壑“背”出来的!
“现在的我们,不用再翻阎王砭,”他提高了声音,带着山泉般的清越,“高速替我们跨越了沟壑,高铁正加速朝我们驶来。盐,不再沉重如山。”
他稍作停顿,清澈的眸光仿佛要看进每个同龄人的心里:
“但那条挂在悬崖上的盐道,那盐篓下压弯的身影……
它们从来就不只是留在县志里的一行字。
它们是镇坪人刻在大山上的密码!
记录着我们祖辈如何用‘背得动山的肩膀’,
在悬崖缝里踩出活路!
传递着一种镇坪人骨子里的劲头——
山再高,高不过步步攀爬的脚板!
路再险,险不过胸膛里滚烫的心跳!
盐篓空了,但这种劲儿,不能丢!
它告诉我们:在镇坪这片土地上——
无论面对什么样的高峰深谷,
我们都要敢拼!敢闯!
更要像我们的祖辈一样,
用自己的肩膀,扛起属于我们这代人的山!”
话语掷地有声,秦星明挺直小小的身躯,右手五指并拢,高高举过头顶,朝着那面沐浴在新一天曙光中的五星红旗,敬了一个无比坚定、无比神圣的少先队礼。
盐粒微小,可聚成山民的希望。
古道沉静,却激活着山城的血脉。
阳光彻底铺满了镇坪的山间坝子,也照亮了高速路上飞驰的车轮。山风吹过操场,吹拂着红领巾,带着松针的清香。
视线尽头,云雾缭绕的阎王砭已隐入青黛色的群峰,安然沉睡。可它刻在悬崖上的记忆,注入山石的坚韧,早已化作镇坪人血脉里流淌的底气和不屈的鼓点——
一声声,敲打着镇坪通往未来的山路,
一次次,催动着这座山城向上生长的心跳。
作者简介:熊岩,镇坪人,作家、编剧,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陕西省青年文学协会会员、西安市网络文艺家协会工会主席、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西安市第十九次代表大会代表。鲁迅文学院第二十期网络作家班学员、2024年陕西省青年马克思主义者培养工程省级班学员、第二十一期“青社学堂”及全国青年网络作家专题培训班学员、西安市文联艺术骨干培训班学员。自2016年开始网络文学作品创作,至今累计创作字数2000万+,所著作品全网点击过亿;担任多部网络微短剧编剧,多部作品登上全平台热力榜前三、充值消耗过亿。

